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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方便购买《新干线》的读者,能够了解一年前的第二部的情况,特地刊登第二部前五章。
第一章 火之部属来袭篇 太阳之塔
“好热……” 如绸缎般的红色长发漂浮在水面上,将身体浸泡在浴缸里的少女,两只黑色的大眼睛露出痛苦的神色。
“好热啊!!”她想通过叫喊来打发心中的郁闷,只落得进了一口的自来水。她咳嗽了两声,抱怨:“漂白粉……好难吃……”
在浴室另一头的房间里,穿着蓝色全棉T恤的男孩子正对着一堆纸发呆。他坐在地板上,贴身的T恤勾勒出健美的身材,盘在一起的腿显得细长有力。他随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在古铜色的肌肤的映衬下,那双黑色的眼睛显得更加明亮有神。
他抖了抖胸前的T恤,吸水的布料上,胸口处是一滩深色的痕迹,表明他的痛苦不比少女浅。
“怎么这么热?”男孩子抬起头,墙上的空调机窗口大开,似乎也在述说着无奈。“这空调也坏得太不是时候了。”
今天早上,李栋被一把巨力从床上扯起来,睁开惺松的双眼,一头乱发的F4娇娇面目狰狞地站在他面前。他歪了下脑袋,想要继续和梦公相会,F4娇娇一边使出全身的劲摇晃他,一边大喊:“空调——坏——掉了!”
空调的确坏了。昨晚还发出舒适的凉风的空调张着嘴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被热醒的F4娇娇连忙来找李栋,而他昨晚在冯夷家熬了大半夜PS,睡得跟死猪一样。被娇娇摇醒后,一股让人烦躁的热气就窜入他心口。好热……所以他才不想变成什么龙嘛~
李栋是2000多年前死去的神龙的转世,两个月前一场突发事件让他觉醒。那瞬间,李栋的体温降到最低点,当时冯夷笑称到了夏天可以不开空调,抱着李栋就可以了。谁知和蛇有着亲缘关系的龙,夏天才是他们真正的恶梦。当人类享受着37度的恒温时,他们不得不忍受血液中和室外相同的体温——40度甚至更高。
李栋摸了一把口袋,里面空空无也。既然没钱请人修空调,只能巴望着找出空调说明书,从中找到问题。一开始F4娇娇坐在他身边,眼看着她豆大的汗水像重病人那样往下落,李栋让她去浴室泡冷水澡。她瞅瞅他,说:“我陪你。”
“为什么?”
她想了想,说:“不为什么。”
“你在这里我更热,你进去吧。”
“怎么可能,我是冷的!”她将李栋的手抓过来放在自己脸上。
李栋看着F4娇娇坚定的面容,慢悠悠地说:“……好热。”
“不可能!”她松开李栋的手,把手掌贴在自己脸上,可是她感觉不到体温的差别。“真的很热吗?”
“快进去吧,我看到你身上的汗,体温就升高5度。”
F4娇娇半信半疑地走进浴室,冷水龙头一开,她发出了喜悦的声音。
和娇娇接触的手上还留有冰冷的记忆。是冷的,很冷。但是仅仅那么轻的接触,李栋的心口就热起来,他抽了下鼻子,希望这种烦躁赶快从心头离开。
忽然,从浴室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让他警觉地竖起耳朵。
“这里怎么有一个水桶?”娇娇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
“你变身了对不对?”李栋对着浴室喊,“拜托,我家的浴室和冯夷家的可不能比。你变身会摊掉的!”
“人家是龙啊,碰到水当然会变身了,只是一个水桶,我下次赔你好了,李栋是小气鬼!”
“……赔我?你有钱了再说吧。”
5年前,从四川跟着李栋回到上海的少女白玉娇,声称是李栋前世的情人,一直赖李栋身边。F4娇娇是她的网名,她一度曾迷F4厉害,而现在大概连F4是谁都忘记了。她说要睡在鱼缸里,冯夷家有一个很大的鱼缸,刚开始她暂住在冯夷家。李栋觉得她骚扰别人不好,拼命打工买了一个一米半的鱼缸,她就乐滋滋地搬进来了。
然后,在2个月前,李栋觉醒了。过去的记忆朝他涌来,连喘息都顾不上。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白玉娇说自己是他的恋人,又为什么说李栋曾伤自己很深。2000多年前,为了帮助人类治理岷江,造都江堰,李栋用生命封印了反对这一切的白玉娇。在冰冷的岷江里,被情人的血封印的白玉娇含着眼泪静静躺了2000多年。等她再次醒来时,她发现情人变成了一个人类的孩子。
李栋睁开眼睛想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吻白玉娇,想要紧紧抱住她。2000多年前,当他的身体被贯穿时,他想做这件事情,但是生命从他体内消失,连力量一起。他没能拥抱爱人,双臂无奈地沉在体侧。
他想这个拥抱想了2000多年。
他以为白玉娇是恨他的,即使是跪地求饶都不能原谅的痛恨。可就在他失去记忆的日子里,白玉娇守着一个不愿意想起过去的他,告诉他:“我是你的情人!”面对这样的白玉娇,李栋除了拥抱,什么都不愿意想。
深深地,几乎按入体内般,紧紧地拥抱她。她是不是也听到了呢,心脏猛烈的跳动声。两个人的心跳几乎同一律动,她浑身颤抖着,睁着一双宝石般明亮的眼睛,眼泪不断从中涌出来。
“为什么是冷的,为什么?”当时白玉娇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龙的身体是冷的,如深谭般的冰冷,而人类的身体对龙而言像火一样灼热。身体热的时候李栋绝对不会拥抱白玉娇,抱住她的,是穿越了2000多年,从岷江深处被唤醒的灵魂。
“我是你的哥哥,你的丈夫……”
醒了,李栋醒了。身体几乎要裂开,想叫喊,却异常沉重,只有心跳疯狂地鼓动。她一把抱住了李栋,大声痛哭起来,隔了2000多年,她终于在等待的人怀里号啕大哭了。
在那次之后,李栋不曾抱过白玉娇。刻意回避一般,李栋不和娇娇谈论过去,也不讲自己曾在神话时代复活的事情。李栋依旧扮演着上海大学生的角色。而对F4娇娇来说,李栋全都知道了,仅凭这一点,她就觉得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全身放松下来。
李栋恢复记忆了,但是他还是一个人类,而自己也在这个城市生活了5年,没什么不好,就这样继续生活下去吧。唯一不同的是,娇娇有了一点自觉。她会轻轻地握李栋的手,而不像以前那样像相扑一样使劲抓起来,生怕李栋甩开;她会微笑着李栋说话,而不用大声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她会安静地坐在李栋的身边,而不像之前总是心浮气躁,没有一刻的安宁。
李栋知道白玉娇在等他,等他告诉她:“我们重新来过。”可是就是这句话,李栋堵在心口说不出口。对着一个曾被自己深深伤害,即使自己忘了她,都能笑着面对他的女孩子,他说不出口。
现在的李栋,有资格爱白玉娇吗?还能站在她身边守护她吗?神话时代,自己是白玉娇唯一的亲人和伙伴,现在,白玉娇能够选择的对象有很多。
可是白玉娇依旧对他死心塌地,这种死心塌地让李栋不知所措。他隐约知道,只要踏出一步,白玉娇就会扑到他怀里,可是,那仅仅一步,让他思索很久。
有时候,他甚至希望这种思索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我等不下去了!”F4娇娇突然出现在李栋面前,打断了他的思索,他愣住了,心口咯噔了一下。
“我下去买冷饮。”她接着说。
“什么?”李栋傻傻地问。
“我说我等不到你修好,我去买冷饮。你想吃什么?”
“原来是这个。”
“原来……?不是这个还是哪个?”
“好吧。随便帮我买点好了。”
“那我就帮你买‘随便’(※一种冷饮的名称)。”
“……帮我带冰镇的雪碧。”
“嗯!”F4娇娇点点头,将零钱装进小包,深吸了一口气,做出百米跑的姿势,对着门口。
“如果觉得热,就在外面店里泡空调吧。那里比较凉快。”
百米跑嘎然而止,她扭头不满地望着他。
“怎么了?”
“那你一起去。”
“我要修空调。”
“等阿姨回来,叫人来修好了。我看你也不行的。”
“我行的。”
“死要面子。呆在家里热死我可不管哦。”
“不用你管,你快去吧。”
李栋不理睬她,低头看说明书。她的脸色慢慢变红,噘着嘴,大声地“哼”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开房间,她走到门口,侧身对着李栋的房间说:“我走了,不回来了,你一个人在家热死吧!”
“走好~”李栋的声音从房间里飘了出来。
F4娇娇大声地关上门。
热死你,热死你!在太阳下山之前,我不会回来的!
不过,街上比屋里更热。看着楼房外面大街上的画面像燃烧一样扭曲着,她几乎要晕过去。
会热死的。
不行,既然说好要走了,不管怎么说也要出门才行。想到李栋刚才的行为,她一咬嘴唇。冲了!
闯进白色的阳光里,她只觉身体像燃烧的纸那样萎缩了。低头向前猛冲,她发现前面的有一个超市,连忙推门闯了进去。
空调的冷风扑面而来,她又像即将枯萎的植物得到了甘露,身体恢复了。
“外面很热吧?”售货员笑着和她打招呼。
“真的好热,我差点死了。”她睁大眼睛对售货员说。
“今年上海的夏天特别长,据说38度的高温天气会持续半个月。”
半个月,F4娇娇的脑中一片空白。
“这种日子,没有空调的人家怎么过?”
“照样过,那个谁家里没有空调,不是起了一身的痱子吗?很可怜呢。”
李栋起一身的痱子?F4娇娇脑海中想象出李栋背上起痱子的样子。好恶心。
“我要这些。”她将怀里装满罐装的冰镇雪碧,走到售货员前。售货员笑笑,帮她算帐。付钱以后,她望着玻璃门外的白色街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走了!”
她冲进了那片白色。
从李栋家的大楼到超市应该只有2分钟的路程,她闭着眼睛向前冲,熟悉的环境却没有出现在她面前。渐渐的,她停下脚步,望着四周。
跑过头了?
她扭头看身后,也是陌生的景色。
到哪里了?
她转身向回跑,但是四周的景色还是那么陌生,如同到了另一个地方。上海的居民区很多又很相似,走错了小区,就会完全不知道位置。现在是白天,她也不能变成龙飞到天上去找。最要命的,在头顶上那种阳光的照射下,她真的有力气飞吗?
头顶上……?
现在是下午4点,太阳光应该从体侧照过来,为什么是头顶上?不仅是头顶,身体两边似乎也有太阳光照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淌,她眯起眼睛,抬头确认。
就在她面前的天空里,三个太阳发出耀眼的光芒。
在其中一个太阳里,一个黑影若隐若现。
“什么人?”F4娇娇警觉地大喊一声。
黑影忽然飞速落了下来。在差不多三米的远处,那人停住了。
依旧在空中。
白色的阳光中,对方红色的头发如同火舌一般。
对方没有回答她的话,她抱着冰镇雪碧,铝制的外壳居然也传来灼热的温度。只要那人有丝毫举动,她就会丢掉那些罐子,扑上去。
“你是龙吗?”对方问。
“你找龙干什么?”
“你是龙吗?”那人提高声音又问了一声。
“是的。”
“果然,上海有龙。”
“你到底是谁?找龙做什么?”
对方望着她,一双绿色的眼睛中闪过金色的光芒。
“我的名字是夸父,火之部属的夸父。我是来消灭你们的,水之部属的神龙。”
“夸父?火之部属?”
没等F4娇娇明白,一道火焰就冲到她面前,她连忙飞起身,之前站立的地方立刻被火焰包围了。她落到一边的水泥汀上,将雪碧放到地上,起身面对夸父。
“不管你是谁,我生气了。”她向前伸出双臂,手心握拳,仿佛抓着什么。接着,她用力在空中一甩,就如同在水中戏水一样,从手心飞出的两道水花,瞬时化作两把白色的长刀出现在她手中。
火焰加快速度,变成火球朝她冲来,F4娇娇连忙挥出双刀,白色的双刀迎到火球上,居然像撞到了铁块上,生生被挡了下来。从火球上传来的力量震着她虎口发麻。什么?
一道火焰从停在空中的夸父的手中一直延伸到她面前。
火焰的燃烧声慢慢熄灭。F4娇娇皱起了眉头。
火焰散去,冰冷的刀锋抵到她的鼻尖前。
一把接近两米的长刀出现在夸父手里。刀锋上的火焰纹质朴而美丽。可是,F4娇娇没时间欣赏了。
“你有武器?那么我也不用客气。来吧!”
F4娇娇大喊一声,挥刀朝夸父砍去。刀锋带出的蓝色光芒变成蓝色的水波。夸父的身影立刻消失了,F4娇娇一扭头,夸父出现在一侧。和视线同步,她的第二刀砍了过去。“哐”一声,长刀再次迎接双刀。水波溅到夸父脸上,化为水汽。F4娇娇挑着眉毛。
“你不可能打赢我的。”夸父面无表情地说。
“打赢?我为什么要打赢你,我只是看你不顺眼,想揍你!”
“还真是嚣张的神龙啊。”
F 4娇娇额头青筋暴起,大喊着:“你居然敢说我嚣张?!到底是谁先动手的?”
夸父轻声喃喃。“火之部属来和水之部属作战,难道还要预约么?”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也打了那么多年了!就让你为生为水之部属而后悔吧!神龙!”
夸父挥刀狠狠地砍了下去。F4娇娇连忙闪开,巨大的刀风卷起火焰,砍到地面上。地面顿时被撕开了一个口气。她被刀风卷到一边,用手撑着地面,翻身跃起。当她再次落地,只觉得背后一寒。
刀锋穿过火焰从背后袭来,F4娇娇急忙翻身,头朝下,用双刀迎上长刀的刀刃。
她被弹飞了。摔到了一边的花坛上,花坛的石头立刻粉碎了。
“龙的力量,只有这么点么?”夸父的声音出现在耳边。F4娇娇的眼睛张大了。
花坛四周的大地被切成三块。F4娇娇的身体像球一样滚到一边的墙上。她抬起头,红色的长发在空中扬起。她瞟了一眼身后,原本灰黄色的江水仿佛被火焰染成了红色,如岩浆一样无声地移动着。
一丝江风都感觉不到。当然也丝毫感觉不到凉爽。
什么时候来到江边了,自己刚才还在居民区不是么?
“你让我太失望了,水之部属的神龙。”
“切~” F4娇娇咬紧牙关。幸好四周什么人都没有,不然刚才夸父那么两下,肯定要死人的。那样一定会被李栋骂死的。
“不仅弱小,而且很迟钝。和根本不知道底细的敌人作战,不是应该更谨慎一些么?不过,说了也没用。你没什么实战经验吧。还是说你以往的对手,都是让着你的?”
“你!”F4娇娇的脸色涨红了。
“还真是容易被激怒啊。我来提醒你吧。你至少该看看四周再作战吧。”夸父垂下手中的长刀。被火焰和烟灰遮盖的四周的景色慢慢清晰起来。
“还是说你现在还不明白?”
她抬头望着夸父,他身后的太阳越来越大。“在这里你不可能赢我的。这里是我的结界。”
F4娇娇的眼睛中映出火焰的光芒。“那又怎么样,我照样会打到你。”
“没有实战经验,又爱说大话吗?难怪神龙最后都堕落到变成柱子帮人守门了。”
“我不知道火之部属是什么,但是我非常讨厌你。有什么花招尽管过来。叽叽歪歪的,你还像个男人吗?!”
夸父的红发张扬起来。“只会逞口舌之勇的家伙……”他举起长刀在身体四周划出一个圆圈。F4娇娇的眼睛没有了漏过一个细节。圆圈在空中燃烧起来,就像新生了一个太阳。
“我是杀死太阳的男人,你们神龙根本就不在我的眼里。就算你再怎么挑衅我,结局也不会改变。”
火焰从四周朝着F4娇娇涌来,她飞起闪躲。外滩建筑群变成了一个迷宫,她在井字形的街道里飞奔,从一个地方飞到另一个地方,火焰像蛇一样,张着血盆大口尾随着她,乘她不备,就撕咬过来。每次她顺利避开,四周就会有一面墙因为火焰的撞击而碎裂坍塌。在碎石中不断变得窄小的街道里,她的脚下突然一滑。
不是滑!她低下头,脚陷入柔软的地面了。
难道说被火焰烧化了?
想把脚从泥地里拔出来,一股热浪直逼身后而来。她扭头一看,夸父挥舞着带着火焰的长刀,飞进街道。脚下的泥土突然失去了支撑,她的膝盖陷入泥淖里。
真的是火焰的高温么?不,有点湿湿的。
简直就像沼泽一样。
不等她细想怎么回事。本能让她慌忙抬头,长刀化做巨大的火蛇,伸展着弯曲的身体,朝着她一口咬了下来。
她连忙用刀护住身体。
火焰散尽,F4娇娇的衣服上留下好几道黑色的刀痕,还隐约燃烧着。一滴滴殷红色的血滴一落在地上,也变成了水汽。
她垂着头和肩膀,倏地摔倒在地。
李栋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F4娇娇出去将近两个小时了。真的生气了?女孩子就是这样,对你时好时坏的。他低头看地板上,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空调。刚才他总算找到了空调的毛病。前几天F4娇娇在房间变身大闹的时候,尾巴碰了下空调,把一些线路弄松了。李栋在空调里乱碰乱弄之后,风扇居然又转动了。
对着空调的窗口,他享受着久违的凉风。
太阳慢慢落下去,过一会儿她也该回来了。晚饭该做些什么呢?他正准备转向厨房时,心口突然一紧,浑身打了一个冷战。
出什么事了?
客厅的鱼缸震动起来,发出很大的声响。他赶过去一看,鱼缸里的水像泉水那样冒着泡泡,很快整个渔缸的水都沸腾了,烟雾不断涌出。他想去关掉水闸开关,滚烫的水忽然涌了出来,朝他扑上来,他用手一挡。烟雾里,突然出现一个黑影,“铛——”一声打中了李栋的脑袋。他摔倒在地的时候,黑影也压了下来。
“啊——死了⋯⋯”
客厅里被厚重的烟雾充满了,他的手上,头发上,身上满是水汽。他使劲推开压在身上的东西。
“好烫!”李栋缩回了手。黑影的温度足以让鸡蛋煮熟。到底是什么东西⋯⋯李栋好奇地望着混杂在被煮熟的水藻间的黑影。隐约能看到一个红色的藻类。李栋上前撩起那个红色的藻类,比预想得要细得多。
李栋吞了口口水。
这是红色的头发。
在水藻和红色的头发间,一个被近乎烤成灰色的脸庞,哪怕紧紧闭上双眼,李栋也不会认错。
“娇娇?!”他将F4娇娇抱起来。她身上的衣服几乎被烧光了,露出的皮肤上深深浅浅现出无数的鳞片。
“出什么事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火……”红发下发出苍老的声音,无法相信是她本人的,“……火……”
“火?哪里来的火?到底是谁帮你伤成这样的?”
“太阳……”
“太阳?”
“三个太阳……”
F4娇娇的声音慢慢低了,李栋凑上前去辨认。红发从他的手上滑下来,露出她整张面孔,李栋的眼睛陡然瞪大了。
李栋将F4娇娇放在浴缸里,他摸了下她的额头,热度很高。打开淋浴喷头,冷水撒在她身上,立刻汽化。从冰箱里拿出冰块放在她额头上,冰块也很快化成水。但是他还是继续打开淋浴喷头,将所有的冰块倒在她身上。然后他拿起电话。
“冯夷……”
“什么事?我现在在打游戏。”对方的声音漫不经心。
“快过来,”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念着,“把水玉带过来。”感到体内一股冲动涌上来,他慌忙挂下电话。
不到5分钟,一头银色短发,金边眼镜下有着一双淡青色眼睛的美青年出现在客厅里。他还没有走进浴室,从里面传出的热气已经将客厅变成了桑拿房。
“李栋,咳咳,这是……”冯夷摸着瓷砖找到李栋,他正坐在浴缸里,紧紧抱着的红色身影上,有什么在蒸汽中闪闪发光。
“李栋……”冯夷愣住了。
李栋全身被蒸汽包围着,头发全湿透了,粘在脸侧。他的所有精力都放在那双手上,直到冯夷喊他的名字,才从失神状态中清醒。那双眼睛似乎还看着不知道什么地方。
李栋想说话,可是所有的力气都在蒸汽中蒸发了。
“怎么回事?”冯夷问。
“那个……时候……”李栋牵扯着嗓子,“我被恶灵缠住的时候……我觉醒前……她是不是这样抱住我的?”
冯夷一怔,旋即点点头。之前李栋被恶灵缠上,F4娇娇就是用身体紧紧抱住他,替他吸收热气。
“是吗?那个时候,让她受这种苦……我,真是一个混蛋……我为什么要放她一个人出去……”
“李栋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冯夷蹲下身,问。
李栋紧紧抓住F4娇娇的身体,声音颤抖着,“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那个家伙!”
冯夷张开手掌,和手心差不多大小的圆形水球出现在手心上。水球突然破裂,无数水柱从中崩射出来,冰冷的水柱浇在四壁上,瓷砖立刻被冰冻了。
水柱浇在李栋和F4娇娇身上,蒸汽逐渐消失,可以看到李栋的胸前满是鳞片。他一定很痛,但是他一刻都没有放开她。F4娇娇身上的鳞片渐渐挂上冰珠。室温开始下降。
放出那么多冰水之后,冯夷大口喘气。吞了一口气后,他又问了一次:“是谁干的?”
李栋的手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他愣愣地回答。
“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出去买冷饮,回来的时候,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李栋大吼一声,整个浴室震动了一下。
“她只说三个太阳……”
“那是什么?”
李栋沉默了一会儿。“莫非是……”他用一只手抵在浴缸边上,一只手抱着F4娇娇站起来。他离开浴室,将她放到卧室的床上。冯夷尾随而至。
“你能帮我在这里照顾她吗?”
“你要干什么?难道你想丢下她?”
“我有些事情要去做。”
“你已经知道谁动手了吗?对方是谁?”
“不知道,不过我大概知道他在什么位置。”
“我也去。”
“你不能去,她必须有人看着。”
“那你呢?一个人去送死?把她伤成这样的家伙,你觉醒一半的身体能干什么?”
“我要去,”李栋转身与冯夷面对面,他的脸色恐怖极了,“杀了他。”
“李栋,你想成为杀人犯吗?”
“无所谓。”
“竟然说无所谓。我不会让你去的。”冯夷一把抓住李栋的手臂,李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冯夷……我不想揍你。”
冯夷一把推开了他,用力砸了下墙壁。“揍我?我还想揍你呢。”
“再不去就来不及了。对方会逃走。”
“你以为对方会老老实实等你去杀他?”
“不去怎么知道?”
“你疯了。”
“帮我看着她,我很快回来。”李栋离开了房间。
“竟然说很快回来,我能这么放你去吗?就算你不被对方杀死,我也不能让你杀人。”冯夷拿出手机飞快拨通一个号码。
“对不起,您拨的用户目前不在通信范围内。”
“要帮忙的时候,风太昊又不知道去哪里了。”冯夷对着手机想了想,按响了第二个号码。
“小马吗?我是冯夷。”
小马赶来时,常仪也在。冯夷看到常仪,安心了一些。即使没有觉醒,常仪也算是神话时代的同伴,如果遇到非常事件,大概能帮上忙——尽管冯夷想不出她有什么神力。
“事情就是这样的。我得马上去追李栋了,不知道是不是还能追上他。”
小马慎重地点点头。常仪在一边说:“包在我们身上。”
冯夷转身要走,小马叫住了他。“风太昊,我还是会不停联络他的。”
“嗯。”
“要小心。”
“好的。”
望着冯夷离去的背影,不安布满了小马的脸。常仪望着躺在床上的F4娇娇,说:“居然有这样的人?我还以为上海治安很好呢,居然出这种情况,我们应该打电话给110。把那群不良少年全部关进监狱!”她只知道F4娇娇被人打伤了,并不知道出手的是那些神话传说中的远古神。一般人都不会知道吧,传说中的中国古神们不断轮回转生,生活在这个国家的各个地方的事实。
“报110没用的。”小马心情烦躁地走到F4娇娇面前。如同绸缎般美丽的红发如今失去神采,就像一堆枯红的水藻,无力地垂在身边,几缕还遮在她的脸上。昏睡中,她还是皱着眉头,看上去很痛苦。小马叹了口气,上前替她抚去脸上的长发。当F4娇娇的脸逐渐露出来时,小马捂住了嘴。
“我的天!”
“怎么了?”常仪扭头去看,立刻花容失色地喊起来,“啊~她的脸……!”
F4娇娇的脸上,从左眼睑开始到嘴角,留下了一道黑红色的伤痕。
“我的天,她的脸!她的脸!”常仪拉扯着小马的衣服。小马拿起一边的电话,拨冯夷的手机号码,号码拨错了好几次。好不容易电话通了,小马听到对方的声音,眼泪立刻滚了出来,她啜泣着说,“冯夷,你要阻止李栋⋯⋯”
“怎么了?”
“他真的会杀人!”
“到底怎么了?”
“娇娇她……娇娇她……”小马哽咽着说不下去,常仪也开始哭,电话那头冯夷一头雾水。
“娇娇她怎么了?”
女孩子的脸上留下那么大的伤痕……小马不敢想下去了。她只有哭,替F4娇娇哭,替李栋哭。常仪无法像她那样克制,她大声地哭着,哭声连冯夷都听到了。
“是吗?我知道了。我会找到李栋。你们要好好守着娇娇。”
“嗯。”小马握着电话,大力点头。她觉得冯夷低低的声音让她松了口气,就像他在身边一样。没问题的,冯夷一定能把李栋带回来,带回到娇娇身边。
冯夷挂上手机,伸开双臂,水玉从胸口飞出,越变越大,直到把他包裹在里面。这样即使飞行,人类也看不到他。明天报纸也不会出现类似“上海上空发现UFO”的报道。他飞到空中,四处寻找。很快他找到了目标。
“原来这就是……三个太阳。”
从高空俯瞰,在夕阳余辉照射下,东方明珠的三个球体就像太阳一样发着光芒。
就是那里。
他探下身,从空中穿过,热风在耳边发出哗哗的声音。
一道闪电从天而降,他身体一侧,水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闪电身后的草坪上。
这是李栋的闪电!
该死的,他不会没开结界就和别人打吧!那样的话,不仅是那个混蛋,连普通人都会死的啊。他已经头脑不清醒到这种地步了么?
一条黑色的龙头突然朝着冯夷冲过来,水玉在空中翻滚了一下,巨大的龙身从水玉边上穿过去了。
这条笨蛋龙!
黑龙的身体突然爆炸了。冯夷闭了下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他看到在黑龙的四周,红色的火球不紧不慢地追逐着它,不时爆炸,发出会黑色的浓烟。
原来李栋不是不张开结界,而是张不开。东方明珠三个球体间形成了红色的空间。这是别人的结界。
所以李栋的闪电才被挡在外面,无法攻击对方。是谁,有这么强的力量?冯夷没有多想,他伸出手臂,一道水柱从水玉中飞出,朝着红色的结界冲去,和着闪电,从天而降。
黑龙感觉到了什么,它抬起头,冯夷已经乘着水玉冲过来,突如其来的力量让结界倾斜了,露出一个大洞,冯夷乘机闯进来。
他飞到黑龙身边。“你这笨蛋!”他大喝一声,黑龙一甩尾巴,别过脸去。
“你别以为不看我我就会放过你!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黑龙四周扬起烟雾,烟雾中,李栋走了出来。他穿着铠甲,一副战斗状态。
“战斗!”
“你不是在战斗,是在发疯!娇娇的事我也很难过……”
“不是的!”没等冯夷说完,李栋就阻止他,冯夷那张漂亮的脸扭曲了,他一把抓过李栋的头,使劲地挤压,“不是个头!你以为就你一个人难过?”
“我说不是的!”李栋不放弃地大喊着,“和你没关系。”
“和我当然有关系!娇娇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我的朋友,难道我不可以为朋友做一点什么吗?你想杀了他,我也想!但是我不会像你那么冲动!”
“你想杀他,为什么?”
“因为你是笨蛋!”
李栋不明白冯夷的话,他本人也不明白,只是顺口说出来了,也收不回去,干脆就死认到底。
“我想杀他,因为他伤了娇娇……”
“……和你没关系……”李栋低声说。
“什么……我说……”
“她是我老婆!”李栋抬起头,望着冯夷,“和你没关系。”
李栋拉开冯夷,站在他前面。“她是我的老婆,我没有保护好她是我没用,和你没关系。”
“那我就不能来吗?我不能来替她出气吗?”
李栋扭头笑了笑,“随便你,这和我没关系。”
冯夷的拳头握紧了,如果不是敌人开口说话,他真的会揍李栋。
“来多少都无所谓。”冯夷朝着声音出处望去,火焰中站着的那个高大的身影。红色的短发,绿色的眼睛。白色肌肤,健美修长的身体。还有手中的那柄长刀。冯夷脱口而出:“夸父!”
夸父扬起眉毛,“原来是河伯神。既然你在这里,伏羲陛下应该也不远了吧?”
“很遗憾,伏羲很忙,他没时间来见你。”
“他很快会来见我的。”夸父冷笑一声。
“你们的目标是伏羲?”
“不,那只是我的私事。”
“那么你的目标是谁?”
夸父的翡翠色眼睛在火焰的映射下,发出红色的光芒。
“我们的目标是——宓妃。”
冯夷愣住了。
宓妃?!
好热,好热,简直就要融化一般的热。好痛苦,鳞片扎进肉里,发出吱吱的烧烤声。那个男人就在上面,她知道,但是除了第一次出其不意,一次又一次,她只能被那火焰压住,无法靠近他。一次也好,我想打中他,一次也好,想看那张骄傲的脸露出痛苦的神情。F4娇娇又一次从火焰中站起来,她吐掉口中的淤血,甩了甩手中的双刀。
“虽然是水之部属,但是你的毅力值得我钦佩。”
“少在哪里装腔作势,你其实在嘲笑我对吧?”
“我想嘲笑你的时候会告诉你的。”
“你这家伙!不要以为会使用结界我就会输给你了。如果不是有那三个太阳帮你,你早就输了。”
“你不要胡说八道。”
“我只要一动,那三个太阳就会攻击我,我身上的伤都是它们弄的,没有地方被你的长刀伤到。”
夸父望着F4娇娇的身体,她特地挺起身体给他看。他沉默了一会儿,问:“真的都是那三个太阳伤到的吗?”
“当然了。”
怎么可能,我身上至少被你的长刀的刀风伤到五六下了,不过在头发和衣服的掩饰下,不仔细看看不太清楚。
不仔细看……
F4娇娇想到了什么,刚才夸父看自己的时候为什么眯起眼睛。看她需要眯起眼睛吗?他们的距离并不远。莫非夸父是——近视眼?
等一下,慢慢来,他的眼睛的确很大,但是不是很有神采,以此断定他是近视眼未免太草率了。干脆试试看好了。
“看清楚了没?看不清楚吧,你这个大近视!要不要我凑过来给你看?”
听到“大近视”三个字,夸父一愣,立刻大喊起来:“我不是!”
“不是什么?大近视!”看他的样子,F4娇娇已经可以确定,夸父是近视眼。好吧,对付近视眼有特别的办法。
“没有那三个太阳,你这个大近视就拿我完全没有办法了吧。难怪呢,你那么近视,如果……”
“够了!只要没有那三个太阳就行了吧?”夸父大喊一声。太阳的光芒瞬间消失,四周变得一片漆黑。
“现在……”夸父还未说完,蓝色的水波已经朝他飞了过去,他慌忙躲开。“你这卑鄙的龙!”
“机会!”F4娇娇跃起使劲挥刀朝夸父砍去,夸父惊慌间甩起长刀。
双刀被震飞了,长刀滑过F4娇娇的脸颊,脸上像烧一样的痛。她愣愣地望着前方。在夸父身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盾牌。盾牌上雕刻的牛首,那对黑色的瞳孔瞪着她。
她的身体向后倒下。闭上眼睛之前,她隐约看到牛首盾牌变成了一个人形。
F4娇娇从梦中惊醒,小马和常仪的脸出现在眼前。
“小马……常仪……?”
“你醒了?身体还痛不痛?”小马的眼睛红红的,她哭了吗?常仪放下了心,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李栋呢?”F4娇娇想移动脖子,颈椎传来的剧痛让她不能动弹。
“李栋去找那个打伤你的不良少年了。”常仪说。
“打伤我?他真的去了?——啊,痛!”F4娇娇突然抬头,她大叫一声,头倒回枕头上。
“是的,冯夷也去了。有他陪着,李栋不会有事的。”小马连忙安慰她。
“不行,他们不知道,会吃亏的。”娇娇摇晃着脑袋。
“你安心吧。冯夷和李栋都很厉害。”
“不行,他们不知道。那里……”娇娇挣扎着还想抬头。她瞪着双眼,望着小马。
“怎么了?”
“那里不是一个人,那里有两个人!那个躲在背后的人比夸父还要厉害!”
常仪瞅瞅小马,小马望望F4娇娇。她拿起一边的电话,想拨冯夷的手机,怎么都拨不通。F4娇娇见状抓着床沿,想起床。“我必须去告诉李栋!”
“你不要动!你现在哪里也去不了……我去!”常仪拦不住她,小马扑上去抱住她,说。
“你?”F4娇娇停住了。小马乘势把她压倒在床上,娇娇发出一声呻吟,“小马……”
“告诉我地点。”小马顾不得道歉,说。
“我只记得三个太阳……”
“三个太阳?离这里远不远?”
“不远。”
“三个太阳,不远的地方⋯⋯难道是东方明珠?”
“好像有一个像塔一样的东西。”
“肯定是东方明珠。我打车过去。你放心睡,我一定能通知到他们的,你放心。”小马握紧拳头,挤出一个微笑给她们。“不会有事的。”
小马出门去穿鞋。常仪不安地跟过去,说:“小马,你要小心。”
“我会的。如果出事,我就逃走,我百米跑还是很快的。”
“真的要小心哦。我觉得……还是打电话给110比较好。”
“常仪~”小马摸了摸常仪的长发,“在我回来之前一定要保护好娇娇,不要让她做出危险的举动,答应我……”
“好的,我一定会守着她。”
“你一定能做到。”小马打开门,跑了。常仪望着她的背影,垂着头走回房间。娇娇望着她,她点点头说:“她走了。”
“还是应该我去……”
“我不会让你去的!”常仪张开双臂,像保护小鸡的母鸡那样,挡在F4娇娇面前。
“小马只是一个人类。”娇娇望着天花板,喃喃说。
“说得好像你不是人类一样。”常仪噘着嘴。
“我的确……”
“嗯?”
“不,没什么。”
“别担心,有李栋、冯夷还有小马,他们那么聪明,不会有事的。”
“嗯。”
“你下次啊,不要去招惹那些不良少年。虽然你力气大,毕竟还是女生。”常仪嘟着嘴说,见F4娇娇没有回答,她急了,“你听到了吗?……睡着了啊……”常仪望着娇娇闭起的眼睛,许久才轻声说,“你多好啊,出事情大家都为你急……什么时候我出事了,大家会不会也这么着急呢?”
F4娇娇睡得很沉,常仪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打电话。
“风太昊……快接电话,你死哪里去了!”
电话突然通了。
“风太昊吗?我是常仪,出事了!别挂电话,你敢挂电话,我就咬死你!”
“你说你们的目标是宓妃……是真的吗?宓妃她……”她转世了?冯夷的心跳声,简直像在他耳边打鼓,耳根都热了。
“那么打伤娇娇是什么意思?”李栋大喝一声说。
“娇娇?”
“今天下午在这里,你打伤的那条龙。”
“她是……女的?”
“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是女的。”
“也就是说,是你打伤她的?”
“李栋……”
“快回答!”
“李栋!”冯夷大吼一声,他挡在李栋前面,直面夸父,“宓妃转生了吗?”
夸父点点头,冯夷只觉眼前一黑。“我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
“宓妃,是你的妻子……?”李栋问。
“是前妻,前妻,现在和我没关系。”没关系的话,为什么脸色会这么难看呢?李栋问夸父,“宓妃现在哪里?”。
“嗯?原来你们不知道。”
“我们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果然神龙都是一群喜欢诡辩的家伙。”
听到“龙”字,李栋的脸色变得灰白。“够了,我已经听够了你的罗嗦了。”李栋朝着天宇伸出右手:“三尖两刃刀!”
从手掌间出现的光点,向两边伸展成为一条光线,转眼间,三尖两刃刀出现在他手中。
“原来你前面没有动真格的?现在总算认真起来了,我也认真点吧。”
东方明珠的三个球体脱轨,变成三个旋转的光球,朝着李栋飞去,李栋和冯夷连忙散开,各自跳到一边。李栋挥起三尖两刃刀,随着刀锋的运动,刀风就像海浪一样汇聚,然后朝着夸父涌去。
“这才是神龙真正的力量。”夸父扬起长刀,与三尖两刃刀相接。
“呯——”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回音,火焰和海浪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争斗着。两边的力量都在靠近,火焰燃烧着这个人的头发,海浪侵袭着那个人的眼睛。
李栋招来的闪电不断在四周降落,三个火球也围着两人雀跃不已。
“我绝对不原谅你。”
“因为那个女的?”
李栋一甩三尖两刃刀,刀柄结结实实地打在夸父的胸口。夸父向后退步,一口鲜血吐出嘴唇。
“我真的不知道她是女的。”
“知道又怎么样?你会对她手下留情?”
“不会。那个女的,很强。即使被我打倒那么多次,她都会站起来……”
李栋的眼球几乎裂开了。“打倒那么多次⋯⋯你到底对她下了多少毒手?你到底打了她多少下?我要十倍百倍的还到你身上!”李栋咬着牙关,大声吼叫着。“我要杀了你!!”
“在见到伏羲之前,我不会死。”夸父的眼睛慢慢从绿色变成金黄色。三个火球交汇在一起,变成一个巨大的仿佛太阳般的球体。冯夷在一边暗叫不好。
“李栋,快点退回来,你在他的结界里,硬接你会吃亏的!”
“我绝对不会逃!”
“你是笨蛋吗?”
“我就是笨蛋!”
冯夷气得想拿水玉攻击李栋,但是当夸父要扔出火球时,冯夷瞄准的是夸父。
“不行,李栋!”从地下传来的声音让冯夷愣了一下。李栋和冯夷低头望去,小马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地上。她正在对着他们大喊:“夸父不是一个人!”
“什么?”
“夸父身边还有……”一道棕色的风暴从地面卷起,将小马卷在其中。小马的声音消失了。
有人捂住了她的嘴巴。一滴汗从小马的额头流了下来。她吞了下口水。
“那里不能靠近哟。因为太危险了。”和棕色的风暴一起出现的高个子男子,俯视着身前的小马。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到手了。” 金色挑染的头发,细长的单眼皮瞟了下小马,又抬头望向在空中的三人。
“请继续。”
“放开……”小马呆呆地望着前方,梦呓般地说。
“那可不行,我们找你找得好辛苦。宓妃殿下……”
宓妃?!小马是宓妃?冯夷愣住了,夸父乘机向李栋他们打去,李栋拉着冯夷闪开。他想朝着小马飞去,但是火焰缠着二人无法落地。
站在小马身边的金发男子像泥淖一样落入地面。小马的身体也开始往下移动,低头一看,脚下的土地不知何时变成了沼泽,她的身体不断往下陷落。
“救命……”小马的脸部抽搐着。她不敢挣扎。“冯夷,救我——!”
冯夷推开李栋的手臂,穿过火焰,像子弹一样冲向小马。小马的腰陷入泥淖,接着是胸口,脖子⋯⋯她伸长手臂,想抓住冯夷伸过来的手。
就差一点点了,就差一点点了。
小马的鼻子陷入泥淖,眼睛近乎绝望地盯着俯冲下来的冯夷。最后连她整个头都陷入泥淖了。
“宓妃——!!”冯夷大喊着,想要抓住小马的手。就在他抢抓的时候,小马留在地上的手指倏地消失了。惯性让他重重地摔倒在地。
“宓妃?不会吧?宓妃,真的是你?不要死,宓妃,不要离开我!”
冯夷爬起来,跪在地上,用手指去挖泥淖,但是泥淖变成了水泥地面。
“不要走,宓妃!”冯夷的声音撕裂般地朝着天宇冲去。李栋和夸父的战斗停止了。
一片寂静之后,李栋竖起了耳朵。什么声音,从江水的深处,不,更深,更深的地方,开始有什么东西要爆发了。
“为什么离开我……为什么……?”冯夷低下头,嘴唇贴在水泥地板上,“我要把你找出来,无论多么深,我要把你挖出来!”
巨大的火球突然熄灭了。夸父大吃一惊。空气中水汽的含量急速上升,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要把你带回来。”冯夷站起来,手指指着地面。他要干什么?莫非⋯⋯
“冯夷,你冷静一点,他们已经转移到另一个空间了,不在地底下!”李栋朝着他大喊。
冯夷的银色短发扬在空中,仿佛在风中孕育一般,发丝不断向外生长,他的身体上浮现出鳞片,他的双腿变成琉璃色的鱼尾。
“冯夷!”
“我爱你,我要把你带回来。”眼泪从冯夷的眼眶滚落下来,落到地上的一瞬间,水玉迸发了。它从冯夷的胸口飞出,变成了巨大的圆形水球。
应该有无数的水柱从中涌了出来,应该有排山倒海的力量,但是李栋看到的却是——冯夷的身体在一瞬间被撕裂了。红色的液体从体内迸发出来,溅在水球的四壁上。然后,冯夷的身体慢慢倒下,银色长发也在空中散乱一阵后,落到地上。
水球消失了,红色的河流从冯夷的身体下流出,就像躺在红色的湖泊里。
“冯夷——!!!!”
第二章 火之部属来袭篇
无法对话的重逢
浦东东方医院,李栋垂着头,弓着身体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手中的手机屏保不断地闪动着。
只要他稍不留情,刚才的一幕就会浮现在脑海中,不断重演冯夷变身的河伯,身体是怎样从内部被撕裂,自己又是怎样在血的湖泊中,将他的身体抱起来的。
粘粘的热乎乎的血,怎么也止不住。他只好紧紧地抱着冯夷,冲进最近的医院,大喊着:“急诊!急诊!”
他伸开手掌,手指还在微微颤动。洗干净的血迹好像渗透皮肤,如今又出现在那里。粘上鲜血的身体,今天他抱了两次。
一次是冷冰冰的,一次是热乎乎的。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有人走到李栋面前。看到整齐的西裤和铮亮的皮鞋,李栋心想:来了。可是疲倦还有其他的原因,他没有抬头。
“冯夷在里面?”那人问。
李栋无力地点点头。
“要紧吗?”
“医生说……生命没有危险……”
“是么。”
“为什么,水玉会攻击冯夷?”李栋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抬起头,从他的视角,可以看到男子的侧面。金发有条不紊地梳理在耳后,沿着脖子的曲线,抵达衬衫领子的上端。
金发男子不是欧洲人,也没有东方人染发的怪异感觉。他移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说:“我进去看他。”
“风太昊!”李栋叫住他,“听说宓妃转生了。”
“哦。”风太昊应了一声,推门走进病房。
就在他推门进去的瞬间,他被无形的丝线扯住了,被丝线缠绕的地方,身体发生了变化。衣服如同被燃烧般地褪去,露出金色的法衣。丝线缠绕过发际,一道金色的火焰燃烧起来。火焰所到之处,金色的长发像有了生命,朝着病房的天花板伸展,延长。病房里被耀眼的金色笼罩,关上房门,他已是太阳神伏羲的模样。
在他面前的地板上,穿着白色官服,有着一头披泻的银色长发的男子伏在那里,额头几乎抵在地上。
“什么意思?”变身为伏羲的风太昊问,“突然这么正式的会面……”
踏进冯夷的结界,风太昊本能地变成伏羲。
冯夷保持着河伯神的模样,低着头。“宓妃转生了。”
“李栋告诉我了。”
“……你不知道吗?”
“你认为我应该知道?”
“你是高高在上的太阳神,没有东西能逃脱你的眼睛。”听出冯夷话语中的讥讽意味,伏羲眯起了眼睛。
“……那个人,已经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是的。可是为什么是小马?为什么要待在我身边,而我丝毫没有察觉?我,一点都不想见到她!”
“我会转告她,不要再接近你。”伏羲转身要离开,冯夷抬起头,一瞬间,伏羲接触到那双青色的眼睛,第一次露出那样的眼神。想要!好想要!
“把宓妃还给我,”冯夷抬高了声音,继续说,“我把水玉还给你,你把宓妃给我!”
“请不要再破坏我们。”冯夷又低下头,白色的官服下,那个身体微微颤抖着。
“说这样的话,心不会痛吗?”伏羲走到冯夷面前,蹲下身,将手放在冯夷的额头上。感到手上传来的热度,伏羲露出不知是意料之内,还是无奈的笑容。
“你在发烧……”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把宓妃还给我。”冯夷一把抓住伏羲,而他只是冷冷地望着冯夷。“你根本不想要宓妃。”
“也许你可以骗过宓妃,骗过女娲,骗过你自己,但是,你骗不了我……冯夷,你从没有爱过我的女儿。”伏羲甩开他的手,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口,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如果你的内心还会有那么一点爱,宓妃涅槃的时候,就不会那么悲哀了。这样的你,有什么立场说刚才的话?你,根本配不上椒图为了你付出的牺牲。”
“你还是保持你那万年不变的模样,永远那样活下去吧。”
伏羲打开门,走了出去。
“如果不是水玉……”从身上传来的痛苦回忆让冯夷的大脑就像劈开一样,苍白的视线中,他仿佛看到相似的一幕。
“水玉撕裂我的身体……”眼前仿佛出现在水中飘扬的白色长发,染成血红的冰层。以及背对着自己的伏羲,脸上露出的冰冷笑容。
好冷,从内心深处传来的寒冷。手,脚,心口都要冻结一样。
那是什么时候的回忆?
伏羲恢复风太昊的模样,对等待在外面的李栋轻声说:“他要多休息,他还有点神志不清。”
李栋望着风太昊,欲言又止。
风太昊问:“攻击你们的是夸父?地点是东方明珠?”
李栋点点头。
“我去见他。他的目的是我,我会把宓妃救出来。”
“小马……会回来吗?”
风太昊瞅瞅李栋,说:“你希望回来的是那个人吗?”
“不是她,还有谁?”
风太昊嘴角浮上一丝笑意,“是我搞错了。那个人对你们而言,永远是叫小马的女孩子。”
即使在我眼里,她是那个有着一头绿色长发,会弯起蓝色眼睛微笑的——我的小女儿。
“但是永远这东西太虚幻了,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一样。能抓住永远的……”
风太昊的眼前,两双眼睛慢慢重合在一起。刚才所看到的冯夷的眼神,穿过时空出现在伏羲的记忆里。
能抓住永远的……也许就是那个名叫“狂妄”的东西吧。
夸父,你终于还是追来了。
风太昊走下医院的台阶, 走到停车位前,他抬头望了一眼夕阳。
夸父当年追逐的并不是高过三竿的烈日,而是不断坠落的夕阳。那正是冲向涅槃的神话时代伏羲的末日。那时的夕阳一定也像现在这样,无力地燃烧着,散发的不是生命的光和热,是临死前的焦躁和烦闷。
“为什么舍弃我们?”即使伏羲想忘记,那个身影还是闯入了心门。红色的杂乱的头发飘扬着,和他的质问一起,成为伏羲对于世界最后的回忆。
为什么不能忘记?为什么不就那样永远消失?
不到五分钟,秀美的东方明珠,托举着三个巨大的金属球体出现在眼前。金色的夕阳给金属球抹上了梦幻般的光芒。远远望去,就像刚从旸谷(#传说中太阳出生的地方)出生的三个小太阳。
风太昊环顾四周,没有嗅出法术的气味,难道夸父离开了?
距离东方明珠不远的公寓楼里,一个黑发青年正在整理东西。他长发到肩,背后看去肩膀、腰际、四肢的曲线都很健美。
“夸父,你再不快点,伏羲就要跑了哦。”从卧室走出来的高个青年,有着一头挑染的金色短发。
“我马上就走。”夸父抬起头,遗传自南方的古铜色肌肤上,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他用眼睛瞟了一眼卧室的方向,说:“蚩尤,你留下来好好照顾她。”
蚩尤双臂相交在胸前,眯起单眼皮眼睛,玩笑说:“放心,我只喜欢热情的苗族姑娘。”
“我想她也没有兴趣和你对歌。”
“我们可以在家里唱卡拉OK。”见对方没有兴趣和他开玩笑,蚩尤转移话题,问,“你真要把她交给那个人吗?”
“这是说好的条件,我们拿她交换伏羲的情报。”
“你不是马上就要见到伏羲了吗?目的达到,干脆耍赖吧。”蚩尤扬着眉毛。他的口气十分轻松,夸父无法动怒,只好重复说,“我不喜欢出尔反尔。”
“你还是那么不知变通,从神话时代就这样。”蚩尤扭头回卧室,丢下一句:“见到那个人温柔一点,别像过去那样。”
“像过去那样?”
蚩尤转回身问:“那时侯,你不是杀了他吗?你杀死了太阳。”
夸父没有回答,蚩尤当他默认,耸了耸肩膀,“我怕你们旧情人见面,一语不和,又动干戈。你真的不要我一起去吗?”
“谁是旧情人见面?!我和伏羲……”
“什么关系都没有……你说过很多次了。但是这个什么关系都没有的伏羲,却让你从地狱深处觉醒……”
“我走了!”夸父转身要离开,突然撞到门上,“好痛。”
“夸父,你没戴眼镜吗?你这种超级近视……”
“我戴着隐形眼镜!”大吼一声,夸父跑出房间。蚩尤走上前关上房门,喃喃自语:“戴隐形眼镜变身,可是会很痛的……算了,我想他也不会在乎那点痛的。”
听到身后的动静,蚩尤转回身。穿着黄色T恤,赭色中裤的少女,仿佛一朵开在夏天的花。小马的表情很平静,好奇地望着眼前的男子。
“我是蚩尤,刚才走掉的是夸父。”蚩尤解释说。他的语气很温和,让小马放心不少。可是很快她竖起了眉毛,“你们就是打伤娇娇的人?”
“娇娇,是那条红色的龙吗?”
小马抿着嘴巴,点点头。
“那是失误,我们并不想杀死她,只是借她传话给你们。”
“可是娇娇的脸……”小马想忘掉那个恐怖的景象,垂着脑袋摇头。
“伤到脸了?夸父那臭小子再怎么笨蛋,也不可以伤到女孩子的脸。等他回来我把他揍得满地打滚替你消气,好不好?”蚩尤过于亲切地语调,反而让小马不安,他随即笑了笑,换了沉稳的声音说,“你放心,龙的恢复能力很强,那种伤口用舌头舔一下就好了。”
“真的吗?”小马闪亮着眼睛问。
“如果不是真的,你会和我拼命吗?”
“如果娇娇的脸不能恢复……我,不能原谅你们。”小马避开目光,身体微微颤动。蚩尤继续笑着说,“我也不希望你这样的女孩子拔出菜刀。如果是苗族姑娘也许不错,上海的女孩子还是娇嫩了一些。我们还是祈祷龙小姐早日康复吧。”他转身拉开冰箱门,扭头问小马,“喝饮料吗?”
“为什么抓我?”蚩尤将椰奶递给小马,她接过易拉罐,问。
“是交易。我们把你带到北京,他把伏羲转生的消息告诉我们。”
“他,是谁?”
“张百忍。”这个在各种民间传说中频繁出现的名字,由蚩尤嘴中说出来,竟如此轻易,仿佛张百忍不是驾御天界的玉皇大帝,而只是一个普通人类。
“张百忍要我去北京,为什么?”
“不知道。”
“我只是一个人类。”小马见蚩尤扬了扬眉毛,疑惑地追问,“难道不是吗?”还是说,和冯夷他们在一起久了,我也多少有了灵力?
“据说所知,不完全是。”蚩尤喝了一口冰啤酒,微笑着说。
“嗯?”
“张百忍要我们抓你的时候,他对我们说——把宓妃带到我身边来。”说到“宓妃”的时候,蚩尤用手指着小马,小马愣住了。
“把宓妃转生的那个女孩子带到我身边来,张百忍就是这个意思。”
小马明白了蚩尤的意思,这回她彻底呆住了。
宓妃转生的那个女孩子……我?
“这不可能。”小马傻笑了一下,说。
“张百忍给了我们你的详细资料,从父母的名字职业到你从进小学考试到现在的学习成绩,你想看吗?”
小马摇头。“可是,我怎么可能是宓妃?如果我是宓妃,冯夷怎么会不知道?就算冯夷不知道,风太昊也应该知道。何况我的名字和宓妃一点关系都没有,李栋和冯夷他们的名字从神话时代就是那样。如果宓妃转生,应该叫什么‘宓’,我的名字是……”
“我,”蚩尤打断了小马的辩白,“我和夸父是觉醒之后,才用这两个名字作为网名的。亲友们都不知道我们的这个名字。”
“可是……”
“为什么这么坚决地否认自己是宓妃呢?是宓妃不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
“为什么?”
“我一点都不想成为宓妃。”
蚩尤将冰啤酒一口喝尽。“那就不要成为宓妃。”他说,“只要不觉醒就不会成为宓妃。只要不觉醒,到这个生命结束之前,你都不是宓妃……”
“如果我成为宓妃,那么,小马到底是谁呢?冯夷这么叫我的,娇娇、李栋、常仪也都是这么叫我的……”小马问。
“小马就是现在的你,宓妃觉醒前的你。”
小马沉默了。
“身为小马幸福吗?”
听蚩尤这么一问,小马疑惑了。
“痛苦吗?”
“我不知道,作为小马,幸福,痛苦,我不知道。我只是,是小马而已。我只是生成这样而已。”
“如果你朋友娇娇的脸没办法恢复,你愿意为了她杀了我吗?”蚩尤不知从那里找来一把银白色的匕首,手柄上的牛首眼睛是红宝石镶的。
“为了你非人类的朋友,你愿意斩断生为人类的一切,成为宓妃吗?”
“为什么?冯夷,李栋他们也没有斩断生为人类的一切。”
蚩尤望着手柄上的牛首,小马发现他的眼神和牛首的眼睛极其相似。
“迟早……”
“迟早?”
“不斩断一切,我们是不会幸福的。”
“为什么,生为人类活下去不好吗?”
“你不明白吗?我们不是作为人类而活下来的,我们是作为神而转生的。这种力量,这种回忆都是为了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
“终结,涅槃……死亡。”
“我们是,”蚩尤将匕首放在自己的脖子上,银白色的刀锋反光到他的脸上,“我们是被太阳舍弃的孩子。”
“如果死了,也许就会幸福吧。但是自己却从黑暗中爬了出来。为什么?因为太阳还在高空闪耀着。太阳曾经濒死,可是太阳终于不死。这太滑稽了。如果可以重生,那时为什么要死呢?为什么舍弃一切呢?”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什么被太阳舍弃?”
“太阳就是伏羲。”蚩尤望着窗外的太阳,“你以为传说中夸父为什么要去追逐太阳?他只是好玩?健身运动?那是因为太阳要死了,他就要舍弃这个世界,永远消失了。那时的太阳就像今天一样,看啊,就像昨天,前天,大前天,很久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后,仿佛永远不变的太阳。谁能知道这会是最后的一天?我,你还有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日。”
“刚才走的是夸父?”小马的心口颤抖了一下。“他去见……”
“伏羲,然后……”
“然后?”
蚩尤的眼睛轻轻闭上了。
“问一个问题。”
“啊?”
“一个很难也很简单的问题。”
太阳、父亲,你为什么舍弃我们?
夸父,只要杀死伏羲,你就能安宁。蚩尤说过无数次的话,又一次出现在夸父的耳边。只要杀死伏羲……难道蚩尤发现了自己在神话时代的秘密?也许吧,当夸父从伏羲的尸体边爬出来,成为众人敬畏或厌恶的对象,只有蚩尤对“那个事实”表示怀疑。
“夸父,你真的杀死他了吗?”
夸父真的在神话时代杀死太阳了吗?
传说故事都说《夸父追日》,为什么没有人去想夸父追逐太阳的原因?太阳要死了,他要离开我们了。我们的父亲——太阳神伏羲,他决定涅槃的那一刻起,世界就开始冲向终点。太阳死了,世界还会存在吗?
被伏羲抛弃的世界,能够存活几天?为什么我们连质问的机会都没有?为什么你们只是默默看着伏羲对这个世界一天又一天的感到厌倦?你们为什么不去问他?
“为什么舍弃我们?”
就算被伏羲的火焰烧死,我也希望得到答案。
所以我才离开家乡,去追赶逝去的太阳,直到太阳坠落的大地,看到那个被掩盖在法衣和四散的金色长发下的躯体。
一瞬间,他以为太阳死了。被火眼烧得干涸的肉体滴不出一滴眼泪,他只有干号,嗓子里发出动物般的声音。
这时,他发现那个躯体动了一下,苍白的脸上,眼皮轻轻掀动了。
“啊~~~啊~~~~”他叫着。
躯体瞥了他一眼。琥珀色瞳孔移动了一下,眼皮又要落下。
“不要死!”他冲上前,干裂的手臂抓起太阳的躯体,手臂立刻传来熔化般的痛苦,他松开手,躯体轻轻落下,丝般的金色长发悄悄移动着。
双臂失去了知觉。熔化的感觉还在头脑中翻滚,即使躯体近在眼前,夸父也无法再次伸出双臂。“为什么舍弃我们?”
从嘴里传出的声音隔得好远,超越了千年后,夸父开始怀疑:自己问了这句话吗?也许这句话一直藏在他的心里,没能对伏羲诉说?
应该没说吧,如果说了,为什么记不得伏羲的答复呢?如果答复了,又怎么可能忘记?
“夸父是除了自己的事情,对外界一点都不关心的笨蛋。”蚩尤和小马坐在椅子上,说。小马眨着眼睛望着他。
“神话时代开始就这样。夸父出生的部落被称为太阳部落,传说有一位大神曾经救助过这个部落的先祖,这个部落便以这个大神作为唯一的信仰,称自己为太阳部落。不过遥远的先祖之后,部落也和所有的部落一样,很少见到大神了。神越来越少出现在大地上,人们只能靠着回忆来感受神的爱,时间越久,他们就越坚信神只爱着他们这个部落,他们的部落是唯一的。可是见不到大神的唯一,有什么意义呢?终于到了那天,不知从哪里传出消息,太阳要死了。回想起来,也许只是各个部落间战争前所使用的障眼法,你的神死了,你部落的军心就会涣散。当时夸父的部落受到这样的舆论攻击,所有人都失望了,只有夸父没有。他选择了别人没有走过的道路,他去追寻太阳的踪迹,他要去质问太阳:为什么要死去?为什么舍弃爱他的人?”
“《夸父追日》?”
“那是一次绝望中寻找希望的征途,夸父做着比战争有意义多的事情。可是结果却出人意料。”
“怎么了?他不是追上太阳了吗?”
“是的,他追上了临死的太阳神。你知道自然神在神话时代的那次集体涅槃吗?”
小马点点头。
“伏羲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涅槃的。但是一旦太阳死了,紧跟着就是整个世界。”
“可是,世界没有毁灭。如果世界毁灭了,现在就不会存在了。”
“是的,所以夸父归来的时候,他说——”
“我杀死了太阳,我连太阳都可以杀死,还有什么能抵挡我们?”夸父这么说着,回到部落,手上拿着太阳神的法衣。那一天,夸父成为了神,他的部落用他的名字命名。
可是蚩尤却不相信夸父。
身为新兴部落的首领,蚩尤的想法总是让人捉摸不透。他说农耕比游牧好,带领大家种田;他娶了三神女之一做妻子,在蚩尤称霸东方的时代,各路年轻首领都向他示好,包括最后打败他的黄帝。
“夸父,你真的杀死他了吗?”蚩尤笑着问夸父,单眼皮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是因为妒忌,不是因为阴谋,蚩尤看轻了夸父。那个生活在幸福中的,想得到的东西从不会失手的蚩尤,对夸父弑神的行为表示怀疑。
也许,自己没能杀死伏羲,如果杀死了太阳,世界就会陷入黑暗。大家都看到太阳,但是只有蚩尤提出了众人的疑问。夸父和他的部落被舍弃了,又因为撒谎被所有部落轻视了。
如果自己当时杀死伏羲,一切就不会这样。
如果自己当时杀死了眼前的男人,现在又会是怎样的世界呢?
就算是剪短了头发、穿着人类的服装,夸父也不会看错那道包围在风太昊身边的灵光。金色的雾霭包裹着他柔和的身型,带着神话时代没有的安宁和温和。
“伏羲。”夸父念道,风太昊转过身,看到站在身后的夸父。
“你是夸父?”他问。夸父点点头,望着他,久久地,张开了嘴:
“你希望我杀死你吗?”
“你大费周章找我出来,就是为了开玩笑?”
“我不想再问你问题了。你不会回答我们,从神话时代开始,你就没有给我们提问的时间。一次都没有。你没有爱过我们。”
“我没有爱你们的义务。”
“伏羲,还有谁比你更冷酷?”
“你在地狱里爬了那么久还不肯消失,就在想声讨我的话吗?你叫我来,是希望我说对不起,我不该涅槃,我爱你们,我永远不会舍弃你们?”
“你不会说的。”
“如果我说了,你能放弃那些无聊的念头,把宓妃还给我?”
“如果我说可以,你会说吗?”
夸父望着风太昊,风太昊闭上了眼睛,“你不会撒谎,夸父。你不是来寻求答案的,你已经想好了答案,无论我说什么,你的耳朵都听不进去。”
“如果你说了,就能阻止这一切,你都不肯说吗?”
“这一切?夸父,你难道还不明白,你需要的不是我的答案,是决心!你那么渴望杀死我吗?”
“我会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夸父咬着牙齿说。
“是的。就像你在神话时代那样。”
夸父猛地抬头。
“你在神话时代杀死了我。”风太昊的身体开始变化,当他以伏羲的形象出现时,他轻声笑着,“还是说你已经忘记割下我头颅的感觉了?”
“你可以再杀死我,一次又一次。但是,夸父,这真的是你想要的结局吗?一次次从恶梦中醒来,以为自己是被背叛者,然后来杀死我,你希望我成为你永远的噩梦吗?”
“你骗我!我没有杀死你,我只要杀死你就能获得安宁。我没有杀死你!”
“那么,再一次杀死我试试看吧,看看你的恶梦会不会结束。杀死我!”伏羲大喝一声,金色的长发在空中舞动,夸父弯下身体,他的眼睛感到刺痛,眼皮不断地眨动,眼泪在里面打滚。
“杀死你,我一定要杀死你!我要安宁,让我安宁!”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伏羲放下手臂,金色的法衣在地上滚动着。
“我没有舍弃你们。夸父,是你让我无法这么做。”他说。“但是如果你听不到我说的话,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转生,复活,回忆,如果我无法把想说的话传递给你,我们又何必重逢呢?”
“是的,我们是为了终结这一切才转生的,在地狱中我总是不能忘记你。独自在九霄云外的你,高高在上的你,你是不会理解看着大地慢慢干涸,连灵魂都干涸的人的心情的。我们争斗,夺取仅有的空间,而你只是望着我们,战斗流血,然后嘲笑我们,轻轻一挥手,就否定了我们。你为什么不肯看看我们?你为什么不肯听我们?你为什么不肯爱我们?”
伏羲伸出手,但是夸父一抖身体,他的黑发开始变成红发,他发出可怕的叫喊,鲜血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
“好痛,好痛苦,但是为什么你看不到,你听不到,我们好想你,想得好痛苦。”夸父的身体变得庞大起来,他抬起头,伏羲看到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脸,他朝着伏羲一步步走来。
“夸父,也许我们不该见面的。”
“是的,你不该来,你来的太不是时候了。我原本不想这么做。即使为了杀死你,也不应该这么做。”夸父欺身到伏羲身边,抓住伏羲的手臂,法衣上的高温让夸父的手燃烧起来,这一切却让他兴奋不已。
“但是,我太想看到身为太阳的你了……变成太阳吧……变成曾让我们疯狂的那个东西吧……”夸父突然将一个东西贴到伏羲的身上,伏羲只觉得身体像被锁住一样,低头望去,金色的锁链已经爬满了全身,看到夸父贴在身上的符咒,伏羲明白他想做的事情。他大喊一声:“放开我,你会毁了世界的!”
“如果地球上出现另一个太阳会怎样?6000度的高温,地表都会熔化吧。更何况,这里还有催化剂。”
随着夸父的视线望去,伏羲看到东方明珠附近的玻璃外墙的建筑。没想到这些为了好看装饰的玻璃,会成为加温的镜子。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像马达一般,输送着比以往两倍三倍的血液,血管开始涨大……好恶心……身体好像要爆炸一样。要想点办法,快点!
伏羲咬破嘴唇,从嘴中飞出一个黑影,如箭一般冲向黄浦江。就在夸父想要去追赶它时,它突然撞上了一道墙。不是墙,而是一个巨大的盾牌。烟雾过去,有着牛首的盾牌变成了人类。蚩尤抓着一只黑色的鸟,飞到夸父面前。
“三足乌。是为了通知谁吧。可是,伏羲,你的计谋失败了。”夸父扭头去看伏羲,伏羲失去意识垂下脑袋,身上的法衣也开始熔化。
开始了。太阳就要诞生了。
感觉到异变的蚩尤离开了公寓,临行前,他突然对小马说:“你想要逃走就走吧。不过也许逃不逃走都没什么意义了。”
“什么意思?”
“地球毁灭了,你又能逃到哪去呢?”
“你说什么?”
蚩尤从窗口飞走,小马追到窗口。
地球毁灭?远远望去,东方明珠像是着了火,这里也能感觉到强大的热意。得赶快去通知冯夷他们。小马跑到门边,怎么也打不来门,看来门是被反锁了。怎么办?小马看到一边的电话,她连忙上前拿起电话,这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东西。
一个土地公模样的小个子站在她身边。看到他头上的带子,小马叫起来:“御亲土地公?!”没错,这就是伏羲解开八卦,冯夷用水的力量制造的土地公中,唯一留下的那个,曾被小马捡到,后来不知道去哪里了。
御亲土地公拉着小马的衣服。“你要我跟你走?”小马问。
他点点头。
“你知道怎么逃走?”
御亲土地公环顾四周,他发现桌子上的雪碧瓶,他跳上桌子,把雪碧瓶打开,将其中的饮料倒在地上。很快,地上出现了一个水洼。他跳下桌子,拉着小马,指了指水洼。
“你难道要我跳进去?”
御亲土地公点了点头。
“我一定会砸个头破血流的!我是人类,不是你啊!”
御亲土地公望着她的表情十分严肃,小马只好硬着头皮说:“跳就跳吧,希望你的办法有用。”她闭上眼睛,朝着水洼跳去,御亲土地公跟着她。没想到接触到水洼如同接触到游泳池的水,小马整个身体落到水里。她连忙吸一口气,潜下水。睁开眼睛,四处都是黑黑的,只有不远处有一点光亮。御亲土地公抓着她的手,往那里游去。好不容易游到尽头,却发现被一块玻璃挡住了。御亲土地公使劲地砸玻璃,小马也学他的样子,但是玻璃纹丝不动。肚子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小马开始觉得头晕。
身边传来奇怪的声响,躺在病床上的冯夷睁开了眼睛。好像哪里有什么东西?他望着病床的四周,终于看到了声音的出处。他走下床,走到那里。疑惑了一会儿,声响渐渐轻了,他终于忍不住,拉开了瓶盖。
雪碧冲了出来,一股力量撞上了他的身体,他朝后面倒下去,摔倒在地。在被彻头彻尾浇了一身雪碧后,一个人全身湿淋淋地坐在他身上。
“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走到冯夷身边,冯夷望着那个长得像土地公的东西,再看看压在身上的人,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问:“小马?”
“冯夷?!你怎么会在这里?”小马大吃一惊,接着又发现自己压在冯夷身上,红着脸,站了起来。“我记得和它一起跳进雪碧洼了……没想到……”
“你们居然钻进李栋买来的雪碧里。”冯夷苦笑了一声,“能用水逃走,你果然是宓妃。”
“幸好你打开了瓶盖,不然我就要淹死了。宓妃淹死在雪碧里,一定很好笑吧。”
小马察觉出自己言语上的冲撞,顿了一下。“啊,蚩尤说!冯夷,我逃走之前,蚩尤说:地球要毁灭了。”
“我知道。”
“你知道?”
“嗯,因为伤口在痛。”
小马这才发现冯夷的体内,一个银色的东西在发光。那是一个光球,光芒越来越大,冯夷的表情也越来越痛苦。
“水玉?对了,如果你使用水玉,就能对付火之部属了!”小马将手伸向冯夷的水玉,冯夷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要碰。”
“哦。”
见小马受伤的表情,冯夷侧过脸说,“这个水玉有时候会伤人,我也不能控制它。”
小马环顾四周,发现两人身在病房里。
“我身上的伤,就是它弄的。”
“水玉难道不是神器吗?”
头脑中再次出现飘扬的白色长发,红色的视野,冯夷摇摇头。“我们去找李栋吧,他比较擅长拯救世界这种事情。”
小马扶着冯夷走出房门,却没有看到李栋。
“奇怪,他去哪里了?”
李栋正在狂奔,在他面前,三尖两刃刀正在空中飞行。因为酷热,人们都躲进了空调间,一再地更改度数,疑惑着:是不是空调坏了。
好热,好热,大街上已经远远超过50度了吗?马路上的汽车都开始变少,渐渐地看不到了。李栋走到东方明珠前的十字路口。
四周变得安静得可怕。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明明现在是晚上6点,街上却一个人都没有。眼前东方明珠上的三个球体发出诡异的火焰。就在李栋的正前方,火焰像无数巨龙从巢穴中蜂拥而出。李栋想要上前,一股熟悉的感觉爬上皮肤,他立刻跳开了。果然,他刚才站的地面被巨大的长枪划出了很深的裂痕。钢筋水泥变得柔软,像是被切开的牛排。
四周建筑的玻璃承受不了热量,破裂开来,发出巨大的响声。碎片砸向地面,立刻被火焰卷住了。
“蚩尤,是你?!”李栋大喝一声。“你居然召唤来这么大的火焰,你想毁了这里吗?”
蚩尤从盾牌后走出来。可以看到他头上弯弯的巨大牛角。
“不是,这些是被伏羲的火焰烧化的。”
“这些是伏羲干的?”
的确从那里传来熟悉的法术,可是伏羲做事情会这么不小心吗?
“我们只是帮了他一下。”
“你们干了什么?”
蚩尤笑了笑,单眼皮眼睛俯视着李栋。“黑龙,你不觉得这个身体很不方便?”
“什么意思?”
“人类的身体又小又脆弱,根本盛不下我们的灵魂。你也渴望了很久了吧。你的身体原本该在水里游,在天上飞。如今在封闭在这个小的身体内,难道不觉得痛苦吗?”
“你是想说,自己很痛苦?”
“我是很痛苦。你难道不也是吗?”
“很痛苦,但是也很幸福。”
“什么?”
“我很久以前,因为自己的身份,必须在人类和神龙之间做出选择,现在我不需要这么做了。”
“你以为这一切可能吗?你的身体会允许你这么做吗?你那该诅咒的龙的身体?!”
蚩尤的利爪撕开空气,指着李栋。
“如果要我舍弃,我会舍弃神龙的身体。”
“但是想利用的时候,又觉得很方便?你现在已经养成了人类功利的习惯了。黑龙,说到底,你只是一条想成为人类的龙罢了。”
“那么你呢?你想成为什么?牛?”
“我从来没有想成为什么这种颓废的想法。我只顺从自己的意志。”
“你只是一头牛,闭着眼睛耕地比较适合你。”
“哼哼。光顾着和我在这里聊天的话,地球很快就会毁灭了哦。”
李栋这才想起前面的火焰,他跳上前,抓起三尖两刃刀,冲进火焰。蚩尤跟在他的身后。
“只有一个人幸福是不公平的,你很快就会明白了,黑龙。”
已经看不出伏羲了,只看到一个金色的火球不断在向外面喷射火焰。火球中间隐约有黑影在晃动。火球前,夸父面色严峻地站在那里。
还不够,还不够,这种热度,还不够。让我的灵魂都燃烧起来的热度,这些还不够。我等了这么久,你的回答就只有这样吗?难道重生后你的灵魂之火都熄灭了吗?
“不可以……”从火焰中传来隐隐的声音。
“居然还有意识,到底是太阳神。”
“如果烧起来……所有的人都会死……”
“你还顾忌这些?如果你真的在乎,那时候为什么要舍弃我们?明明知道没有你,我们就活不下去!”
“不会死……”
“什么?”
“你们不会死……没有我,你们也能活下去。”
“那是不可能的!”
“没有爱的,不是我……”
“胡说!你明明不爱我们,你明明绝地天通(#神话时代,颛顼为了垄断和神交流的唯一权力,禁止百姓祭祀神灵,只有皇室的祭司才能和神交流。这一事件被称为绝地天通。在这个故事里,伏羲在天上界也做了这件事情),你痛恨我们!”
“痛恨……”伏羲笑起来,很快笑声变成了抽搐,“我痛恨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太阳,比任何人都高贵的太阳,神和世界的主宰,这又有什么意义?创造世界,规范世界,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我连幸福都把握不住,这样的我,又能痛恨谁呢?如果我消失的话,会不会幸福呢?也许可以消失试试看吧,可是我连消失都做不到!是你,又将我从那个世界拖回来,质问我,我从永恒的安眠中醒来,只是为了回答你,可你却不接受我的答案!哈哈,我也好怀念,这种温暖,从身体中发出的温暖,不靠着谁,不依赖谁,静静地安眠,这种幸福……”
伏羲瞑上了眼睛,身上的烈火霎时迸发出来,蚩尤连忙冲到两者之间。李栋本能地用三尖两刃刀抵抗火焰,火焰沿着冰冷的刀柄,化作了水汽。
蚩尤抱住夸父,夸父突然变回了人类的模样,他捂住眼睛大口地打着恶心。
“你满意了吗?”蚩尤问他。
夸父捂着眼睛,别人看不到他的表情。
“想哭就哭吧。是你把他逼到那一步的。让他亲口说出这些话,不就是你的目的吗?看到他卑微的一面,你的骄傲得到满足了吗?你发现太阳也和你一样,甚至比你还软弱,你快乐吗?”
“不是。”
“你根本不相信他是爱你的。”
“我怎么能相信?难道你相信吗?”
“夸父,你非要把世界弄得毁灭才会相信吗?其实伏羲是爱着你的。他一直是爱着这个世界的……”
“别开玩笑了。如果你也相信,为什么帮我做这一切,如果世界毁灭了,你不也要毁灭吗?”
“我喜欢看到你临死前悔恨的脸。看到你因为杀死最爱的人而痛苦扭曲的脸。”
夸父一拳打向蚩尤,被他轻轻接住了。
“快看,世界就要毁灭了。”蚩尤仅仅地抓着夸父的手臂,夸父睁开流血的眼睛,望着眼前的一切。
伏羲已经不见了,金色的火球越来越大,遮住了整个东方明珠的底座。草坪早就化作焦土,黄浦江水不断向上蒸腾,水汽还来不及聚集,就消失了。四周建筑上的玻璃也开始融化,街道如同人类的肠胃,早就失去了原有的形状。
李栋抓起三尖两刃刀,向前冲去。
“幸福的人的大脑永远是这么简单。”蚩尤轻声笑着。他看到李栋的身影被火焰包围,三尖两刃刀在空中一闪就消失了。火焰朝着蚩尤他们冲来,蚩尤伸出左臂,四周出现无数的盾牌,他咬了一口手指,用鲜血在盾牌上写字,很快盾牌里就变得十分凉快了。
“盾牌会吸收热量,我们就坐在这个VIP座位观看世界末日的景象吧。”
“蚩尤,你到底是为什么?”
“夸父,你忘记我是谁了吗?我是那个,会用一生的幸福去换一场必输无疑的战争的男人!我比你还喜欢这个景象呢。很久很久以前,我们都曾经为了这一切而战斗。”
“我只是,想追上太阳。”
“我知道。你只是爱上了太阳。在无论哪个时代,你这样的男人都会被骂成傻子,但是我喜欢。这就足够了。”
黑龙出现在火焰高处,他滚入黄浦江,重新升起时,他开始朝着火焰喷水。
“原来还有这种方法。”蚩尤饶有兴趣地说。
但是杯水车薪,很快黑龙身上裹满了火焰,他栽倒在地上。不一会儿,黑龙又爬起来了。看到黑龙无数次地倒下,夸父闭上了眼睛。
“夸父,其实你很希望自己是那条黑龙吧。想要去保护太阳,而不是伤害他。但是你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角色,你就负责到底。你是一个责任感很强的男人,我没说错吧。”
夸父再次揍向蚩尤,蚩尤轻轻一甩手。夸父被打倒在地,吐了一嘴血。
“你居然用没有变身的身体来和我作战。你的脑子果然烧坏了。”
夸父突然笑起来。
“嗯?”
“我是一个傻子。”
“什么?”
“除了自己的想法,什么都看不到。我只是去质问他,却没有做好接受答案的准备。”夸父睁大了眼睛,他变成了红发的巨人。
“甚至他让我杀死他的时候,我也没有发现。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切下他的头颅的,我居然忘记了。我想要他!我想拥抱他,希望他活下去。我希望他不再绝望!这才是我的心情!所以太阳才没有死。我其实早就得到答案了,但是黑夜让我忘记了。当我在地狱中爬行时,我忘记了太阳曾经离我如此近。我忘记了被太阳燃烧的感觉——羞耻、痛苦、自卑全都被燃烧融化的感觉,就像那条黑龙所做的一样。被火燃烧过的孩子,永远都不会忘记这种感觉。这个世界还不应该这么早结束,对吧,蚩尤?”
“你要帮他?他可是告诉过你,他恨你的哦。”
“你说过,你只凭着自己的意志做事情。我也一样。”
“出尔反尔也一样?”
夸父笑了笑,他踢开了蚩尤的盾牌,冲进火海。火焰将夸父包裹起来,他的身体也燃烧起来。
对,就是这种热度。就是这种感觉!
原来我要的是这个!
我想要的是自己为了太阳燃烧起来的热度。不是太阳的温度不够,而是自己的心早已失去了热量。不被爱又怎么样,被舍弃又怎么样?我只想告诉你,我活得很好。即使没有你,我们也能活得很好!
夸父冲进火焰,黑龙因为无法耐住火焰,逃到了天空。夸父嘲笑着望着黑龙:“这种时候,水族的家伙怎么能行?还是要靠我们,我们这些在火焰里出生,在火焰里生活,在火焰里……”
死去的人啊。
夸父冲到失去意识的伏羲面前,用手去抓贴在伏羲身上的符咒。符咒粘得很近,夸父咬着牙齿,血还没有流下就变成水汽消失了。牙齿的感觉渐渐远去,夸父生怕手臂的感觉消失,连忙扑上伏羲的身体,拼尽全力撕扯,咬,终于符咒松动了,被咬下来,瞬间化作了灰尘。夸父动了动嘴角,他望着伏羲紧闭的眼睛,倒了下去。
火焰没有消失,依旧朝着四周喷泄。黑龙摔倒在不远处的地上,身体起伏着,鳞片上的火焰还没有退去。赶来的小马和冯夷看到这个场景,急忙走上来,冯夷拉开小马,以免她被黑龙身上的火焰灼伤。他思忖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使用水玉。冰封术一会就被火焰熔化了,不过黑龙因此得到片刻的解脱。他睁开了眼睛。
“李栋,接下去我来。”
黑龙眨了眨眼睛。冯夷走上前,他听到李栋发出轻微的声音。
“不要紧的。”他回答。
李栋闭上了眼睛。
小马疑惑地望着李栋。
“水玉到底怎么了?”
李栋望着小马,似乎想说出欢迎回来的话,但是他只是掀了掀眼皮。
“李栋!”小马叫喊起来。
“放心,这点热度,他还不会死。对吧,李栋!”小马望向身后,F4娇娇和常仪不知何时来到这里。
“原来我来上海是为了应付这种事情。那么想想李栋家那狭小的鱼缸也不怎么的了。”
黑龙闭上眼睛,装作没听到。
F4娇娇爱怜地看了一眼李栋。她屏息化作红色的巨龙,朝着冯夷冲去。“跳上来!”她对着冯夷喊。冯夷点点头,跳上了红龙,一瞬间,他变身成为鱼尾的河伯。
小马跪在地上照看李栋,这时,她才注意到常仪的脸色。
“你们,你们,都不是人!”她颤抖着说。
“不是人又怎么样?他们现在的样子不是很帅吗?”
常仪望着在天空飞翔的红龙,呆住了。
你身为小马幸福吗?
痛苦吗?
你想成为另一个人吗?
小马望着地上的李栋。我想拥有力量,我想拥有改变这一切的力量。即使这样小马会消失也值得吗?
很久很久以前,一位大神从天而降,他穿着金色法衣,对着人们说:太阳之火中出生的孩子,也将在火焰中死亡。
夸父的身体被火焰卷起来,慢慢看不见了。
2003年8月2日,上海达到史上最高温。
第三章
神的爱与人的爱篇 打开真相之门
夸父坐在悬崖边,双眼贪婪地望着太阳,直到视野变成一片白色。尽管这是让他看不清远处东西的元凶,夸父还是乐此不疲。夸父已经很久没有和大家一起狩猎,整日待在部落里和一些老弱坐在一起。以前他会安静地聆听长老讲述部落的过去,直到长老的故事讲完了,又从头复述时,夸父便坐在悬崖上,做起他一直在做的事情。
他知道所有关于太阳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一位大神来到夸父祖先居住的地方,他教会祖先狩猎捕鱼造房子,当祖先们将他作为神一样膜拜的时候,大神露出了悲伤的神色。
“我宁愿你们像开始那样驱逐我。”大神留下这句话走了。祖先们惊惶失措地去追寻大神的踪影,他们跑了很久很久,爬了无数山越了千万河流,他们终于追上了大神。望着疲惫的祖先们,大神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飞到天上,在那里祖先们看到大神的真实模样。
——太阳。
祖先们在大神的视野里生活起来,造房狩猎捕鱼。他们依旧膜拜太阳,将自己称作太阳的子孙,自己的部落是太阳部落。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提问?追上太阳是为了什么?
望着疲惫的祖先们,太阳神是不是在期待什么?
为什么大家不去问太阳?
“大神他为什么说宁愿我们像开始那样驱逐他,也不愿意我们膜拜他?”夸父问过部落的长老,回答是沉默。许久长老才暧昧地说,“不要去质问神。如果神会回答我们,那么神便不再是神了。”
“为什么神不会回答我们?既然他听得懂我们的话,为什么不回答我们?”
“神的寿命是无穷的,人的生命却很短,我们的问题对神来说太可笑了。”
“为什么觉得可笑?难道我们不是神的孩子,既然神教会我们思考,为什么会觉得我们思考可笑?如果觉得可笑,不如干脆不要让我们思考!
“神一定是希望我们思考,才让我们拥有思想的。”
“也许神只是一时的兴趣?夸父,人不能光靠思考活着。”
长老是对的。夸父因为沉溺于“毫无用处的思考”,不事生产,成为部落人们嫌弃的对象。
“夸父能干什么?”
“他肩不能扛,手不能耕,眼不能看,腿不能跑……”
“夸父什么都不会!夸父是无能儿!”
被部落的孩子编着歌谣追在身后嘲笑,夸父并不在意。直到有一次他去吃饭,发现没有他的份,他才意识到得稍微为生计做点准备。幸好,夸父很会打仗。
夸父生在的巨人族,是世界最古老的民族之一。和女娲的孩子们不一样,夸父族特别高大,就像小山一样。每次部落间争斗,首领们都想让夸父族的战士站在自己一边。久而久之,夸父族变成了以军事战斗作为重要生计的部落。夸父的视力不好,但是每次踏上战场,他那巨大的个头,强壮的肌肉,飞快的速度,都让其他部落震撼。没多久,他的名声开始远播,部落的人也不那么嫌弃他了。他又可以惬意地坐在悬崖边,做自己最喜欢做的事情。
望着太阳。
正因为如此,他发现太阳的光芒越来越弱了。
一开始太阳还爬上三竿,虽然显得很吃力。慢慢的,太阳不再是刺眼的白色,变成了令人不安的闷红色,白云也显得厚重浑浊起来。某一天太阳居然变成了黄色,那瞬间夸父的心口揪起来。虽然太阳很快恢复成红色,但是夸父决定了。
不行,太阳一定出事了。
他决定去寻找太阳。
“夸父,你要去哪里?大事不好了,那些被部落打败的氏族纠合起来对付我们,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你居然要溜走?!”
“太阳出事了!”
“太阳怎么可能出事?它不是还在天上吗?它的生命是永恒的,而我们的生命只有一瞬。”
“不能让太阳出事。”
“夸父,你还不清醒?”
“不行,我可以死一万次,但是太阳不能死!”
夸父夺门而出,他也许看到了,夸父族如何血流成河,如何被灭,但是那一瞬间,他只看到太阳,就像他出生时看到的那样。
“夸父的母亲生下他就死了。夸父对世界的第一印象就是在头顶上的太阳。”长老说,“夸父是太阳的孩子,所以他只能为太阳死。”
利箭穿透了长老的身体,他一声不吭地倒在地上。漫天的飞箭如雨落在夸父族的土地上,那是巨人族的最后一日。
如果不去追太阳,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变成这样?大家也不会死,夸父族的血脉也会继续?即使见到了太阳,自己也没有得到答案,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放弃了一切,站在伏羲神的面前呢?自己放弃了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在无尽的死亡黑夜中,夸父发出了绝望的声响。
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心口被挖空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心,灵魂,都变成漆黑一片!夸父栽倒在地上,脚底的泥淖越来越深。就要淹没了,可是又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已经死了,大家都死了,连太阳也死了。
可是,就要淹没了,心口的空洞,就要被泥淖淹没了。
什么都不会剩下。
杀死我吧。
这样你就会有答案了。
夸父一怔。那个无力却温暖的声音,穿越了一切,在他的耳边响起。
你是来杀我的,你必须杀死我。
眼眶湿润了。
不是的……
杀死我你就会有答案的。
不是的……我一点都不想杀死你……
让我从涅槃中醒来,让我无法死去,你能做到吗?
我想让你回答我。
我宁愿你们驱逐我,而不是爱我。
为什么?离开我们?
因为我是神,我不能爱一个人。
夸父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发现了远处的光亮。
也无法生为一个人来爱你们。
光亮越来越大。
这就是神的爱。
光芒将夸父罩住了,这种将灵魂烧尽的光芒,这种火焰达到极限的白昼。
夸父摔倒在地,火焰在他身边盘踞,变成了白昼。
我终于明白了。
这就是神的爱——伏羲的爱——我终于明白了……
白昼将夸父吞噬了。
世界在摇晃着,在燃烧着。
视野就像被一片片撕裂的纸张,转眼又被金黄色掩盖了。大楼坍落的轰隆作响,被火焰的风声淹没了。黑色如同从心脏中飞出,挤满了整个世界,甚至将声音也挤出了世界。
头脑霎时空了,连感觉一起。
蚩尤再次睁开眼睛。抵挡火焰的盾牌也开始熔化,大地更是狰狞一片,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红色与黑暗在做最后的搏斗,原来燃烧是生命尚存的最后证明。
不知多久以前,他看到三个生物跌落在火焰里。黑色的、红色的、白色的铠甲变成了银灰色,物质燃烧的噼啪声传到蚩尤的耳朵里。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体也在燃烧。火焰的花纹出现在皮肤上,立刻变成了焦黑色的痕迹。
为什么不感到痛苦?为什么还感到喜悦?心脏甚至不再鼓动,血液却还在燃烧,仿佛永无止尽一般。是什么在支持自己?即使在这世界末日,还在感到欢欣?
即使一无所有,但是看到那金黄色的火焰,就可以一次又一次的重生?仿佛沙漠中千年不倒的胡杨,戈壁中坚硬无比的荆棘?没什么好悲哀的,即使一无所有;没什么好痛苦的,即使自己不被所爱……你看,只要被这火焰燃烧过,你就能明白。
有些东西必须燃烧才能存在。
不要停止!
黑夜,突然降临。
蚩尤的身体凝固了。他的皮肤开始龟裂,缓慢又迅速地砸落大地。从头开始,脖子、肩膀,他不断砸落大地,可是大地消失了,他砸落的只有无尽空虚的宇宙。
好渴望,和土地撞击。砸得粉碎,连一丝一毫都不能成形。灰尘扬起,立刻被风吹走。大地容不下一点异物,异常干净又异常空无的土地。
蚩尤从梦中醒来,火焰继续燃烧,奇怪的是,火焰显得那么虚无,倒是梦中的黑暗与冰冷更真切些。盾牌开始熔化,蚩尤依然能看到牛的瞳孔,因为吸收了火焰的力量,映出血红色。
“火焰的尽头是虚无吗?”蚩尤自言自语。他举起了手臂,一道花纹从肩膀深处蜿蜒而出。很快带着锁链的镰刀出现在蚩尤手中。他踢开了盾牌,朝着伏羲消失的方向奔去。越是接近火焰深处,内心的冰冷就越强烈。他颤抖了一下,一个黑影从他身边穿过。蚩尤倏地停住脚步。
那是一个女人的柔软身形。银白色的长裙漂浮在空中,带去无数云雨。在白云的尽头,黑色的银河飞快地向伏羲扑去。一个巨大的白色星球出现在高空,蚩尤辨认出那黑色的斑驳。
月神女娲。
传说中的创始女举起了神箭,她想将大地缝补起来,一如她当年弥补上苍。
然而,从大地中传出的咒符的气息却将她的身体吸入大地。她摔倒在地。咒符化身三条断裂的阴爻变成三条锁链,将女娲紧紧锁住。她扬起英眉,挣扎了一下,锁链丝毫不动。她望向被阳爻变化的锁链锁住的伏羲,想要唤醒他,却发不出声音。
伏羲在沉睡,身边的火焰正在被黑暗吞食。
如果伏羲身边的火焰全部被黑夜吃掉,世界就会终结。
女娲一咬嘴唇,鲜血从口中喷出。落在锁链上的鲜血变成无数黑斑点,她挣扎着,锁链开始腐蚀,可是腐蚀的速度完全比不上黑夜吞食火焰的速度。黑夜已经开始吞食伏羲的身体,法衣慢慢消失在黑夜里。
“伏羲——!”女娲叫喊起来。
伏羲依旧在沉睡,沉重的眼皮没有丝毫动摇的迹象。
女娲瞑上了眼睛,黑夜偷偷爬上她的裙角,开始吞食她的生命。女娲做出最后的挣扎,黑夜像猛兽扑上她的身躯……
大地移动了,蚩尤只觉得眼前一花。女娲的身形消失了。黑色龟裂了,从黑夜的伤口中刮出大风,风越来越大,变成龙卷风,它将黑夜和宇宙连接起来。黑暗在龙卷风面前不断撞击,碎裂被吸走。风越来越大,吹得蚩尤睁不开眼睛。他只觉得身边的气息越来越纯粹,越来越温柔。
刹那间,一种安详的感觉从内心涌起。如同在母体中的婴儿,蚩尤失去了意识。
女娲伸出双手,黑夜逐渐散去,由白云托起的伏羲恢复成风太昊,在白云中安宁地沉睡着。风太昊慢慢落到女娲的手中,女娲搂住了他。金色柔软的头发,从女娲雪白的指尖穿过。
“为什么要封印自己?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她嘀咕着,吻了吻风太昊的脸。
“难道失去一切,你就会幸福?就会自由?那么我呢?我该如何获得幸福?”
风太昊依旧沉睡着。
“爱着你的人,又该如何获得幸福呢?”
“我们一直爱着你,为什么你听不到,你不明白呢?还是说,我们的爱对于你来说只是沉重的负担?”
“如果这个世界只能有一个人来爱你,你会希望是谁呢?”
会是我吗?
女娲将风太昊放在地上,亲吻着他冰冷的嘴唇。
“你不会死,在你不懂得被爱之前,我不会让你死。”
女娲伸出双臂,如同飞扬的白鹭,她对着苍天的叫声化作无数光芒。四周如同被擦拭的玻璃般,消失的景象再次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东方明珠、金贸大厦、黄浦江、东方大道、中国、世界、宇宙……
在静止又急速流动的时间中,女娲重塑了世界的模样。消耗太多的力量,她伏在风太昊身上大口喘气。她伸出手想要抚摸他,手臂却逐渐失去颜色,变得透明,女娲知道自己要消失了。
等一等,至少让我对他说。
至少让他明白。
手指触摸着风太昊的嘴唇,最终化作无奈的叹息。
时间再次开始流动,2003年8月2日20点,黄浦江起风了,气温下降。
风太昊睁开了眼睛,他望着黑压压的夜空。四周的人声涌入他的耳朵,他看到东方明珠在夜色中闪着光芒。他爬起来,感到有什么从身上滑落,他回想着之前的一切,猛地站了起来。
“妈妈!”他转身想朝着自家的方向飞行,身体沉重地像变成了水泥,他只好恨了一声,拔腿跑去。也不知道在闪烁的光芒中跑了多久,人流不断向身后倒去,他终于跑到了自家的门前,他一把推开房门。
“妈妈!”
客厅里空无一人。他怀着焦虑不安朝着屋里走去。他发现厨房门半掩着。他慢慢地向前走去,伸出手臂触向房门。
门被推开了。
风太昊看到母亲华胥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我干吗要接受咒符……妈妈……我真是……”风太昊坐在手术室门口,不断用拳击打掌心。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让他的心口猛地抽动。
上海博物馆馆长,风太昊的父亲出现在走廊那头。风太昊缓缓地站起来,呆呆地望着父亲,张着嘴想说什么。
“出了什么事?你妈怎么会突然晕倒?”
为了替我吸走黑暗,母亲突然觉醒,但是身体无法承受强大的黑暗力量,陷入昏迷。
风太昊说不出口。
“她一个人在家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是我不好,我不该出去。”
“现在说什么都没意义。”
看到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风馆长立刻走上前。“陈医生。”
“风老师,你太太生命没有危险。”
风馆长松了口气,继续听陈医生讲述病情。“她的身体也没什么外伤,只是体内气息非常混乱,目前西医只能用设备来控制,要解决根本问题,找中医诊治比较好。”
“她醒了?”
“没有,还在昏迷。”
“你看她是因为什么才会这样的?”
“我说了你不要笑话我。”
“你尽管说。”
“我觉得除非强大的外力,不然不会有这样的症状。”
“外力?”
“比如雷击。这种话因为我和你熟我才说的。我看你还是将太太转到市中医院找专家诊治。”
“好,我马上办手续。”风馆长转身想和风太昊嘱咐几句,却不见风太昊的人影。
“这孩子去哪里了?”
“风老师,你不要太怪罪小昊。我看他受得打击不小,抱着妈妈跑进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和死人一样。你是不是应该先去看看小昊?”
“那孩子就是太脆弱,怎么这么大了还没有好呢?”
“他还小嘛。”
“已经不小了。”风馆长发出一声叹息,陈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难得的凉意随着窗口侵入客厅。没有开灯的客厅沉浸在夜色里,但是那弥漫在室内的黑,却比黑夜沉上无数倍,客厅里些许的夜色也被吸入那种黑暗。视野滑过红木地板,穿过走廊,进入房间。
风太昊独自坐在书桌边。他的衬衫上的光芒时隐时现。随着光芒的扩大,可以看到八卦的卦象不断在他身上浮动。
先是乾,再是兑,离,震,巽,坎,艮,最后是坤。阴爻依次从上往下消长,如同从生到死。风太昊的脸色也越来越差。最终八卦完成,化作阴阳鱼落到他的脸上。阴阳鱼沿着他的前额落下,停在嘴唇部位消失了。
“即日起,我将封印口舌的能力。我将不再质问,也永不回答。”风太昊抬起头,他的身体开始变化,身穿法衣的太阳神伏羲出现在房间。
微掩的房门被风带上了,扣门的声音仿佛钟声敲响在宇宙中。伏羲闭上了眼睛。
这是你第三次关上房门,你真的决定放弃了吗?变得透明的女娲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望着天空的月色,以及在树枝上睡觉的三足乌。神女朝着三足乌望了很久,又朝着房间里的伏羲望了两眼,她的眼睛依旧明亮。
同一时刻。
小男孩停下脚步,双手压在大腿上喘气。他的身后是无尽的夜色,晚风吹起他黑色的头发,略卷的头发被汗浸透了,闪着蓝色的光芒。
深吸一口气,小男孩睁开青蓝色的眼睛,紧握双拳,扬起双臂,对着高空高喊:
“这个该死的张百忍,没事把朱雀阶造得这么长干什么?!!”
在他眼前,黄金色琉璃的阶梯笔直插向夜空深处。银河从它身边流过,仿佛是它的装饰品。
午夜神秘的十三时辰,穿过北京天安门后午门广场,小杨戬看到三只朱雀鸟在一起玩耍。发现小杨戬靠近,她们才装模作样地站定,变身成为一只香炉。
“午门没有香炉的,你们别装了。我要去见张百忍,你们帮我开路吧。”
见朱雀们没有反应,小杨戬抓住其中一只的脑袋,说:“不然我就把你们砸碎。”
“杨戬凶蛮!杨戬无礼!”朱雀鸟化身成鸟,从小杨戬的手中飞出来。“没人疼,没人爱,可怜的杨戬……”
“我本来想剩下两只的,看来你们想一起变成碎片?”
三只朱雀交头接耳,最大的一只走到小杨戬面前,仰头问:“你觐见陛下有何要事?”
“我没事去看看他不行吗?”
“你平时也可以见到他,有必要在十三时辰来平行琉璃宫吗?”最小的那只飞过来,说。
“我没见过十三时辰的张百忍,而且我也很想看看平行琉璃宫。”小杨戬双手相叉,说。
朱雀们对视了一会儿,中间那只飞到小杨戬身边,绕着他走一圈说:“没有东西能骗过朱雀的眼睛,没有谎言能穿越真相之门,如果你想寻找真相,朱雀阶为你打开。”
小杨戬抬头一看,大小两只朱雀已经站在午门中央,她们各自摆好造型,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如同陨石坠落,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无数流星落在朱雀中间,光芒散尽,金黄色水晶般的阶梯出现在小杨戬面前。
“朱雀阶一共一万阶,一踏上朱雀阶,你的神力就不能使用,只能徒步上去。朱雀阶没有回头路,如果你回头,只能走到地府去。你可要想清楚。”留在小杨戬身边的朱雀说。
“一万个台阶,不就是一天一夜嘛。我当然爬得上去。”见朱雀们偷笑,小杨戬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你别告诉我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我不要下来时发现自己留级了!”
朱雀摇摇头,“如果真的天上一天地上一年,陛下也不敢去平行琉璃宫呀。他也有人类半身的身份呢。”
小杨戬点点头,犹疑了一会儿,走向朱雀阶。朱雀阶是用南方朱雀神的神力化作黄金琉璃造就的。不过和故宫的黄金琉璃瓦不同,它更纯净更明亮。金黄色的光芒映在小杨戬的脸上,将他也染成了黄金色。
刚刚踏上朱雀阶,就像踏上了金黄色的钢化玻璃,脚下的午门石阶看得清清楚楚,很快随着小杨戬的移动,午门石阶变得模糊,看不清了。四周的黑色变得更加深厚,小杨戬能感受到有云层在身边飘过。黑夜如同从头顶压下来,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不过只要看着朱雀阶,小杨戬就会忘记这些。特别是当他想到此行的目的,他更加坚定了决心。
“张百忍那混蛋,到底把我们当什么?”
上海。
表现天圆地方意味的上海博物馆,在沉沉的夜色中矗立着。零时已过,人民广场上只剩下躲在花丛边的细小人声,以及悄然而去的车辆留下的痕迹。
突然树丛中传出一阵声响,有人问:“要紧吗?”
“不要紧……”一个男子从地上爬起来,女友忍不住笑他,“你怎么坐着坐着就掉下去了?”
“我也不知道,只觉得一阵头晕。”
“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早点回去,明天还要上班呢。”
“不会啊,和你在一起怎么会累呢。”
女友娇嗔一声,两人继续拥抱在一起。
这时他们身后的上海博物馆,忽然被层层黑雾笼罩,变得狰狞起来。树木开始骚动,空气也变得潮湿。
路灯闪了一下,一道阴影沿着上博门口的石狮造像一闪而过。黑影继续穿过铁门,爬到大厅里面。穿过头顶的玻璃罩,月色照在大厅里,黑影停住了。仿佛抽丝一样,黑影开始向上生长,慢慢长出双腿,腰身双臂和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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