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三：童子

路边的小花园里传出一阵类似猫仔的哭声，让风太昊停住了脚步。
在这种深夜，从路边的小花园里传出的哭声，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被人遗弃的可怜的小猫，一是被父母抛弃的悲惨的小孩，任何一个都不是风太昊可以招惹的对象。风太昊抬起脚，决定快步离开。可是他刚抬起脚，上身却来了个180度的转弯，往回走了。
他一边诅咒那狠心的爹娘或主人，一边向花园的草丛中摸去。随着哭声越来越近，风太昊终于在草丛中摸到了一个和手掌差不多大小的东西。捋开最后一根杂草时，他忍不住大叫起来。"咦--？！"
躺在杂草里的既不是小猫仔也不是小婴儿，而是一只人形的瓷器。瓷器为白色，整体造型是头束莲花冠，双眼微闭，手捧经卷的古代童子，如果再仔细观察，会发现童子身后的飘带非常巧妙地做成把手形状，而经卷也做成翻卷状，留出一个空心。原来是一只水壶，头顶的莲花冠是注水口的壶盖，经卷的空心是出水口。而且这还不是普通的水壶，是北宋五大名窑之一--定窑出产的白瓷颂经童子壶。
绝对不会错，这种细腻的白色，端庄的形态，精巧的造型，当年风太昊第一次在古玩收藏杂志看到它时，就赞叹不已，谁知居然会让他在这个深夜的回家路上捡到？
仔细端详，和顺义出土的那只不太一样，体积更小，只有手掌心那么大，显得更为娇小可爱。
风太昊正乐得捡了宝贝，哭声却越来越吵耳，刺得风太昊的耳朵像针扎一般的痛，他连忙童子壶搂在怀里，想要探明哭声的缘由，这时童子壶居然发生了异变。
原本细腻的童子壶的经卷上陡然出现了一道裂痕，裂痕逐渐扩大，经卷经受不住内部的破裂，也断裂开来，风太昊脸色刷地白了，他连忙捧住童子壶，想探个究竟，没想到裂痕又从童子的头顶发难，一声撕裂的声音后，随之破裂的不仅仅是童子可爱的莲花冠，也包括风太昊的心。
"好疼好疼～～"哭声渐渐清晰，一个孩子般的声音哭喊着。
"别哭了，我比你更疼啊～～"风太昊抱着童子壶，连夜给上海博物馆的文物修补专家李叔叔打电话。
半个小时后，李叔叔和风太昊打开了上海博物馆修补处的电灯。

李叔叔戴上眼镜，查看破损处，少不得将这只童子壶称赞了一番，然后按照他的旧习惯，开始对着古玩喃喃自语。"不哭不哭，叔叔帮你修好，你待会儿就不疼了。"
李叔叔是国内知名的修补专家，也是著名的文物痴，他平生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在修补室里修补文物，一呆就是大半天。曾有人向他取经，请求观摩修补过程，可是李叔叔有个怪脾气，修补的时候最忌讳有人在一边看，他说会吓跑文物的灵。风太昊却觉得会被吓跑的不是文物的灵，而是观摩者，因为任谁都会觉得一个老头一边修补青铜器一边说："你真英俊，来，把手抬抬，对了，我现在要帮你弄弄胳肢窝……"有点诡异。
风太昊是唯一被允许观摩李叔叔修补过程的人。不是因为风太昊是上博馆长的公子，抑或是神话学界年轻有为的专家，而是李叔叔知道风太昊"也是听得到古玩声音的人"。"我知道你听得见。"初次见面时被大自己三十岁的老学者这么评价，风太昊有点哭笑不得。他确实听得见，但是这种听得见和李叔叔的"听得见"应该是不同的。
你看，现在风太昊不仅能听见童子的哭声，还能看到隐约的影像，童子正捂着脸哭。
"好了好了，一会儿壶就修好了，你别难过。"李叔叔小心地将破裂处的碎片弄出来，用工具修补好。之前风太昊很小心不让碎片遗失在地上，所以修补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然而，就在就要大功告成的时候，童子壶发生了第三次破裂。
壶口上又一次出现了裂痕，裂痕引发的破裂让童子的壶口修补工程功亏一篑。
"怎么可能？"李叔叔小心地查看自己的工作，觉得没有疏忽的地方，不过他还是带着疑惑，重新开工。
风太昊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果然第二次修补也无功而返，每次都是即将修补完毕时，不知哪来的力量导致的裂痕将一切的努力化作乌有。
"再来！"
李叔叔较上劲了，紧闭嘴唇，一语不发地工作。他比之前更仔细地查找自己工作的失误，但是四十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他没犯错。李叔叔的淳朴和认真让他再一次开始了重复性的工作，这次，他每完成一步工序，就会仔细检查一番。等到差不多完工时，风太昊看了下表，已经是早晨六点。
修补即将完成，但是本能告诉李叔叔，事情没这么简单。他停下手中的活，嘴里念念有词。
"你有什么心事，告诉我，你光是这么折磨自己，不是办法。"
风太昊发现童子放下了捂住脸的小手，看看李叔叔，"疼"，他叫了一声，李叔叔没有反应，童子又转头望向风太昊，叫着："好难受。"
"难受？"风太昊重复了一声。
"难受？哪里难受？"李叔叔接口道。
童子低下头，喃喃道："不舒服，难受……"
"不舒服。"风太昊摸摸自己的头，然后是脸，重复着："不舒服……"他顺势摸着身体，摸到肚子时，风太昊的呓语停住了，"不舒服--肚子不舒服……"
童子望着风太昊，大声叫喊："难受！不舒服！"风太昊连忙捂住耳朵，刚才的尖鸣差点刺穿他的耳膜。
童子的叫喊引发了第四次破裂，风太昊注意到每次童子大声喊叫童子壶就会发生破裂，莫非这破裂是童子本身制造的？
李叔叔听到风太昊的话，开始对着童子的莲花冠打起了主意。"原来是肚子不舒服啊，就算不舒服也不可以伤害自己哦～让我叔叔帮你看一看，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来，乖，好孩子……"李叔叔小心翼翼地移去童子头顶的碎片，然后，让童子横躺下来，随着重心移动，一些粉末状的东西，从壶里倒了出来。
"这个是……"
"面粉？"风太昊接了一句。
李叔叔神情严峻地望着粉末，说："小昊，你最好打电话给警察局，这个可能是……毒品。"然后李叔叔摸了摸童子的头，说，"果然吃了坏东西，难怪你不舒服。"
一边风太昊摸出了手机，拨通了黄埔公安分局的电话号码。
"喂，请问……啊？原来是你值班？对，是我，我在上海博物馆，我们这里发现了一些毒品……哎，你多带一些人来……挂了……"
风太昊挂上了手机，一丝不安爬上了他的眉心。
"怎么那家伙，好死不死今晚值班呢？"
风太昊转身看到童子快乐地在一边点头，问："奇怪，他是怎么从毒贩那里出来的呢？按理说，应该很小心地保存……"
童子仰视着风太昊，开始摆出各种姿势，其中有一些偷偷摸摸地姿态。风太昊一拍手，道："你是自己逃出来的？"
童子闻言，眯着眼睛大力点头。
风太昊从与童子交谈的沉醉状态清醒过来后，发现李叔叔正用含有深意的笑容注视着自己。
"怎么，怎么了？"
"你果然听得见，我没看错人。"
"李叔叔……"风太昊尴尬地叫了一声。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自己已经不想再进一步"与众不同"了。这句话，风太昊放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三分钟后，一个身材高大、体格键硕的公安人员赶到了案发现场。上海市黄浦区公安分局的何警官拿着手铐，快乐地对着风太昊扬一扬，说："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奇怪，你没有盗窃文物，却干起了毒品勾当。"
风太昊面对高中同学的恶趣味，面无表情地说，"我是证人。"
"啊？你不是罪犯？"何警官收起手铐，向一边的李叔叔敬礼，风太昊感觉对方的差别待遇，哼了一声站在一边。
李叔叔将发现毒品的详细经过告诉了何警官，当然他省略了"古玩说话"这个细节。
何警官戴起手套，走到修补台边，童子正躺在台子上，罪恶的粉末散在一边。何警官俯下身，摸了一把粉末，放在鼻子边嗅了一下。风太昊高中时代那位叱咤风云的恶魔露出他从没看过的认真表情说，"没错，是海洛因。"他直起身，"我马上向市局汇报。"
"什么？你还没有汇报就跑出来了？还真像你的作风。"
"我不是担心你被毒品贩子被绑架了嘛。"
"你看你是恨不得把我关进监狱里去。"
"要把你关进监狱还劳不得我动手，之前你不是因为倒卖黄牛票被抓到闸北分局去。"
"那是误会，误会！"风太昊见以前的无辜惨事被人抖出来，气愤地更正。
"反正你这家伙总是干一些阴蹉蹉的事情。高中时就是这样了。"
"总比你明着做一些恐怖的事情好，像你这种精力过分没出发泄的人竟然做警察？！"
"什么，我可是连续两年局先进青年，入党积极分子。你看看你，到现在还是无业游民，我没说错吧？"
李叔叔将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分开来，"原来你们认识？"
"谁要和他认识，他在高中时候整天欺负我。"
"谁欺负你，是更正你阴郁的个性。大叔，你说说看，那家伙整日里不和人接触，就看一些什么古董，文物的东西。那些东西我根本看不懂。"
"那是你文盲。"
"到底谁文盲，你说！"何警官被李叔叔拦着，对风太昊挥了挥拳头。他继续对李叔叔抱怨，"他常常会一个人对着一些旧东西--我也不知道那是些啥--说话，整个一神经病。最过分的是那次我们去春游，在一家小店吃饭，这家伙居然说那里是以前的刑场，埋着很多尸体，把女生都吓哭了。你说他该不该打？"
"我说得又不是假话。你那次差点没把我打死，我知道--哭的女生里有一个是你喜欢的，你想讨她高兴！"
"哪有！"何警官涨红了脸。
"好了好了，这都是小孩子的脾气，现在你们都是大人了，不要吵了。"
"谁要和他吵，累得慌。"
"我说你有种别逃。"
何警官见风太昊不理睬他，便上前想要抱走童子壶，"这个是物证，我要拿走。"风太昊这下急了，"你给我住手！这可是国宝级的文物。"
"我才不管，我又不懂。总之按照法律，这个要作为证物拿回警署，我们要进行指纹检验。"
"我不准你拿走！"风太昊上前拦住他。
"你想妨碍公务被抓吗？"
比风太昊高出半个头，却结实整整一倍的何警官威吓道。
"这个……这个已经申报国家一级文物，国家红头文件下来，要送到北京去的！"
"真的？"何警官望向李叔叔，李叔叔点点头，又补充道："今天上午的火车。"
李叔叔，对不起要你为我圆谎，到了地府阎王爷要撒谎者割舌头的时候，我替你来。风太昊心里暗暗发誓。
"可是……物证……"
"红头文件……"风太昊加重了口气。何警官为难地瞅瞅童子壶，再看看风太昊，他想了半天，说咬牙："不行，这东西在上海出现，也就是说有些毒贩在上海流窜，我如果放过他们，不知道多少人要遭殃。不行！"
"可是，国宝！"
"国宝也要看人命吧！为了救人牺牲一下有什么！"
"这种东西一百年才出一两个！一秒钟中国要生下多少人口？"
"可是没人谁来做这个东西？我老早就觉得你心肠冷，你觉得人命算什么？"
风太昊眨眨眼，没有接话。
"算了，风太昊，他是国家公务员。"李叔叔拉住风太昊。风太昊望着何警官手中的童子壶，童子被何警官抱得很不舒服，正在哭呢。
"不行，我看不下去……"
"你再这样，我真的把你作为'妨碍警务'抓起来了。"何警官这次不是说笑，他的脸都青了。
"就算……也不能……"
对讲机里传来的响声掩去了风太昊的声音。何警官一手抓着童子壶，一手去拿对讲机。"喂，是我……没有，我在上海博物馆，这里发现了毒品……有人在淮海中路那里捡到一个古代的水壶……咦？你怎么知道？对，是一个童子样子的……什么？已经抓到了？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何警官放下对讲机，看着风太昊说："毒贩已经被抓住了，他们交代了使用文物偷运毒品的事情。这帮家伙真蠢，他们现在犯了'走私文物'和'走私毒品'两件罪名，必死无疑了。"
"大概他们不知道这个是文物，文盲……"风太昊话中带着讥讽，何警官没有接受挑衅。"这个，还是要带回警署……"看到风太昊厌恶的眼神，何警官顿了顿，说，"不过，你可以一起来。做完笔录和登记后，你立刻送它去北京。"
"那好，我跟你去。"风太昊和李叔叔道别，准备跟着何警官离开。他对高中同学伸出手，说："我来拿。"
何警官想想，点点头，将童子壶递给风太昊。
"等等，那个孩子身上还有伤痕！"李叔叔想起来还有这件事，急了，何警官疑惑地问："孩子？什么伤痕？"李叔叔上前一看，躺在何警官手里的童子壶上完好无损，根本没有一道裂痕。
"奇怪了。"
"你把这个水壶叫孩子？"这老头和风太昊一样有病。何警官心想。
"好了，你把童子还给我！"风太昊抢过童子壶，心疼地放在掌心。里"你看你那种重手……还好没什么损伤。"
"我知道那是国宝我赔不起，我可小心地揣着呢。"
"你还知道国宝？"
"你不是说了吗？而且现在的东西哪有这么精致？"
手掌心里的童子露出笑脸，他对着风太昊身后的李叔叔鞠了一躬，说："谢谢。"
李叔叔一愣，摸了摸眼睛，风太昊和何警官已经走出了修补处。
"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一个很小的孩子……我是不是太累了，之前也是，把没伤痕的东西看成了残损品……不过说来，我为什么大半夜会和风太昊在这里呢？奇怪？我老糊涂了？"

何警官让风太昊坐在自己摩托车后面，风太昊嘱咐他小心驾驶。他给风太昊戴上防护帽之后，坐到了前面。
启动摩托车时，何警官背对着风太昊，轻声说："我刚才好像听到一个小孩子的声音……"
"什么？"
"没什么！你要抓紧，我可不想弄坏国宝。"
这时风太昊发现童子笑眯眯地看着他，将小指放在嘴前。
"你这小家伙……"
"说什么？" 
"没什么，你怕弄坏国宝，干脆让我叫出租车过去。"
"你想得美，你肯定会乘机溜走！"
摩托车启动了，风太昊发现何警官将摩托开得十分稳当。

一个月后，何警官发现这只北宋官窑颂经童子壶稳妥地安置在上海博物馆陶瓷器馆内。
"你不是说送到北京去了吗？"他疑惑地望向风太昊。
"啊，北京发现那里已经有一个，所以就留我馆展出了。"风太昊笑着解释。
"真的？"何警官疑惑地看着童子壶，童子无声地闭目养神。
"我觉得那时候我确实……"
"什么？"
"没什么，算了。"
何警官离开了童子壶，风太昊发现童子悄悄地睁开了半只眼睛，看到风太昊又赶快闭上了。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说话呢？"何警官摸了摸头，感慨一声。

在英语中瓷器是“china”，可见中国的制瓷工艺早已得到世界公认。宋代是我国制瓷艺术高度发达的时期，这个时期涌现出官、定、汝、钧、哥五大制瓷名窑，这些名窑出产的瓷器在中国陶瓷历史领域占有统治地位，在世界上也享有崇高声誉。

定窑白釉童子诵经壶:1963年出土于顺义辽代塔基。高27厘米。构思巧妙，胎釉精细，充分体现出制瓷匠师的高超技艺。